修斯走回大厅时,北山正饶有兴致地看着马歇尔写下的那些,污蔑凯兰的文字,他抬头瞥见修斯,笑道:“马歇尔这家伙写的倒是有模有样。”
修斯嗤笑着坐回北山身边:“对贵族们而言,这大概算是他们的天赋。”
北山将羊皮纸随手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响,嘴角也露出一丝嗤笑:“我只是没想到,他那么不禁吓,本以为他在被凯兰知道了那份协议,却仍会把他派来送信后,会有多少有几分骨气。”
修斯的目光落在那张羊皮纸上:“呵,骨气,贵族们的骨气只有在面对民众时才会出现,你是不知道几天前在奇斯勒的贵族联军大帐内,他是怎样活下来的。”
“哦?”北山挑了挑眉,“听你的意思,你是知道贵族联军那边发生的事了?”
不等修斯回答,他又问道:“对了,刚才马歇尔提到马尔科姆,你给我使眼色又是什么意思?”
修斯不慌不忙地从怀中掏出他那个小茶壶,放嘴边砸了一口,这才在北山无语的眼神中开口道:“你说的这两件事,其实算一件,五天前,也就是四月一日,我收到了麦克莱发来的两封信。”
“麦克莱终于传来情报了?”北山不由直了直身子,自从凯兰隐瞒行踪以后,麦克莱就再也没传回过任何消息,还让他担心那家伙是不是遇害了。
修斯笑眯眯地看了北山一眼:“你怎么不问为什么是两封信?”
“对啊,为什么是两封?还有信呢?”北山这才反应过来。
修斯摊开双手:“信件已经被我销毁了,万一没保护好,流传出去可是一件大事,至于为什么是两封,自然一封是麦克莱写的,另一封则是那个马尔科姆。”
“都说了些什么?”北山急忙问道,他没想到马尔科姆也会传信过来,哪怕奇斯勒大火后,麦克莱就一直躲在他的府邸里。
修斯嘿嘿一笑:“麦克莱只写了一句话,他说:马尔科姆可信,近期关于凯兰的情报由马尔科姆转达。”
“马尔科姆可信。”北山重复了这一句,他已经隐隐明白过来了了一些东西。
在刚才马歇尔提到他和贵族们签订的那份协议,已经被马尔科姆告诉凯兰时,他就感到了奇怪。
因为从这句话里,他听出了马尔科姆投靠了凯兰,还获得了凯兰一定信任的信息,以及马歇尔也确认了这一点。
如果不是修斯给他使眼色,他肯定会询问马歇尔一些情况,从侧面去探听出关于马尔科姆如今到底是什么立场的消息。
但现在听修斯转达麦克莱的那句话,又似乎是马尔科姆的立场并无变化,仍和之前在地下室那时说的一样,马尔科姆是站在他这边的。
北山的眼神逐渐变得深邃:“这么说,马尔科姆的确是投靠凯兰了?而且,凯兰那家伙也相信了他?但其实,马尔科姆这么做是故意的?”
一连三个问题,让修斯连连点头,眼中带着“你小子也不笨”的意思。
“岂止是凯兰相信他,他现在可是凯兰重建的‘白银骑士团’团长。”修斯幽幽地回应道。
“哦?”北山有些意外,他没料到马尔科姆会如此得到凯兰的信任,接着又不解地问道,“五天前你就收到了信,为什么不告诉我?”
修斯仍不慌不忙地又抿了口茶:“因为马尔科姆写的那封信里,他特意提到此人可用,我则担心要是提前告诉你后,你在马歇尔面前露出马脚。”
北山闻言,朝修斯甩了个白眼:“我有那么不靠谱吗?”
修斯咧嘴一笑:“那可说不准。”
北山无语至极,他运了运气,懒得和这该死的老狐狸计较,转而说道:“怪不得我来见马歇尔之前,你要让我故意突然去威胁他。”
修斯眯起眼睛,那神情越看越像只狐狸:“事实也证明,只要吓一吓他,他就将把柄留在我们手上了,多一颗棋子在凯兰身边,对我们也总是有好处的。”
“可是,”北山有些迟疑,“等他回去后,凯兰难道就不会有对他的怀疑?特别是你出去交代他,我们十日内要攻打迦勒城的话,我总觉得凯兰不会那么容易轻信。”
他认为凯兰能派马歇尔前来送信,自然是会考虑到,自己这边会不会想办法把马歇尔策反或者套取情报的。
如果凯兰不这样想才奇怪,一个连这点警惕性都没有的敌人,早就不知道死了多少回了。
修斯嘴角上扬,耸了耸肩:“无所谓凯兰信不信,重要的是把这个信息传回他耳朵里。”
北山眼睛一亮,瞬间明白了修斯的意图:“你是说,要是凯兰不信,我们就真的去拿下迦勒城?”
“而要是他但凡有这方面的担忧,就必然率军南下,支援也好,还是提前埋伏我们也好,我们都能站在明处提前做出安排?”
修斯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就是这个道理,我们做好两手准备,随机应变,凯兰不论选哪条路,我们都能给他一个大大的惊喜。”
“不过,”他接着又说,“我倒是希望马歇尔能有点小聪明的,希望这位‘侯爵阁下’能编出合理的故事,去取信凯兰,这样一来……”
不等修斯说完,北山已经想通一切的接过话继续往下说道:“这样一来,只要马歇尔在凯兰身边做我们的棋子,只要他能获取到凯兰一部分的信任,那么马尔科姆这条暗线,就能更好的隐藏下去。”
“是这样。”修斯点点头,“马尔科姆现在是‘白银’的骑士团长,凯兰后续一系列的计划都必然有他参与,而他又和我们有联系,之后说不定会常常传讯过来,提前把凯兰的行动告诉我们。”
“时间一久,要是我们每次对战都占上风,凯兰肯定会有所怀疑,有个本来就不被完全信任的马歇尔在前面顶着,马尔科姆自然就安稳无忧了。”
他说着得意地捋起胡子:“这叫做在明处放个靶子,暗处藏把尖刀,双重保险去确保马尔科姆的安全,毕竟比起马歇尔,甚至比起麦克莱,他这个当初主动要投靠你的家伙,才最为重要。”
“你个老狐狸,我还觉得我已经算够阴的了,但现在仔细和你一比,我真差的远。”北山调侃着打趣道。
修斯听见这话,脸上的神情就跟在夸赞他一样的回道:“要是你样样都比我厉害,那我留在军中好像也就没什么用了,对吧?”
“纠正一下,我说的是阴险的阴,不是厉害。”北山轻咳一声。
修斯摆了摆手:“都是一个意思,用不着这样认真。”
北山笑着摇摇头,佯装无奈地叹了口气:“得,算你说得对,讲讲马尔科姆那封信上,都说了些什么吧。”
“那他可说的多了。”修斯清了清嗓子,开始转述起马尔科姆来信的内容。
那封信中,马尔科姆从自己在斯洛八世驾崩当天,就去找到了沃尔夫冈说起,接着是凯兰把麾下军队赶去三山横林躲藏,自己则藏入了“龙殿”,随即又交代了那晚大帐中发生的一切。
北山仔细听完后,恍然笑道:“难怪所有人都不知道凯兰的踪迹,躲在‘龙殿’里,鬼才猜得到,马尔科姆在五天前才来信,大概也是凯兰躲避的时候,把他也一同带上了吧?”
修斯点头道:“马尔科姆信里还解释了一番,说他找了好多次机会,想把消息传递出‘龙殿’,但都没找到办法,直到凯兰拿下贵族联军后,这才第一次回家,和麦克莱商议后,急忙传来信件。”
北山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但这么来看,马尔科姆的确获得了凯兰的信任,连藏身都一起带着他。”
顿了顿后,他又感慨了一句:“想不到凯兰那家伙也是够心狠的,让贵族们自相残杀,这样一来,不论贵族们对他是否憎恨,自身是再也无法联合起来了,心里都有了芥蒂。”
修斯轻抚着茶壶,眼中闪过精光:“不仅如此,他这一手还让活下来的贵族对他更加畏惧,二十万贵族联军,就因为他的计谋,不光被一网打尽,还几乎消除了今后的隐患。”
“几乎?”北山疑惑道,他觉得应该用“彻底”这个词才对。
修斯看向北山,摇了摇头:“瞧瞧,刚才你才说没我厉害,这不就是现成的例子?说起来,你的确还差了点。”
北山对修斯的调侃不以为意,只是紧跟着说:“别卖关子,你具体说说。”
修斯没有说话,而是揭开小茶壶的茶盖,沾了沾里面的茶水,用手指在桌面上写下一个名字。
“基亚?”北山看得清楚。
他立刻明白过来,亚尼法特亚三个王位继承人,阿扬暴毙,艾博被杀,基亚投靠了凯兰,却又没能获得王位,这样想来,凯兰其实就是实质意义上的亚尼法特亚统治者。
但是,偏偏凯兰又没更进一步,而是选择基亚的长孙莱昂为王,问题是这样的安排看似巧妙,实则暗藏隐患。
或许基亚被凯兰逼的和贵族们完全决裂,再也没有翻盘的可能,但那也只限于亚尼法特亚的内部,再加上基亚好歹也是未来帝王的亲爷爷,在名义和法理上自然就会占有一定的优势。
想到这里,北山看向修斯,肯定地问道:“所以你的意思,是基亚不论明面上怎样表现,心里肯定是对凯兰不满的,尽管他无法再获得贵族们的支持,但不意味着不能获得外部力量的支持?”
修斯满意地点点头,用袖子擦去桌上的水渍:“看来你的确不笨,基亚现在只能听从凯兰的安排,但他在选择投靠凯兰的时候,难道不想自己坐上王位?”
“可是,凯兰却没有如他所愿,要说他心里没气,我是不相信的,亚尼法特亚贵族内部对基亚这个人失去了信任,但对外部势力来说,基亚却是一枚极有价值的棋子,尤其是对我们而言。”
北山听着,却微微皱起眉头:“那我们让谁去和基亚联络?”
“一方面,其他人去,他不一定会相信,万一他认为那是凯兰故意试探他的呢?”
“另一方面,马尔科姆也没办法,在亚尼法特亚贵族眼中,他已经是凯兰的心腹了,他去的话,基亚肯定表现得比一条狗都忠诚,麦克莱更是一点见到他的机会都没有。”
修斯目光在北山脸上停留了一瞬,扯着嘴角道:“你是不是忘了还有其他可以替我们联络基亚的势力?”
北山一听到“势力”这个词,就随即恍然过来,反问道:“你是说科威比特?”
“还有莫比汉德,”修斯淡淡地补充道,“西南和东南两个王国,是如今七国里绝对没和亚尼法特亚产生任何冲突,并且还会在不久后的新王典礼上派人前去祝贺的。”
说着,他不自觉压低了声音:“马尔科姆在信中提到,凯兰让基亚在他离开奇斯勒期间,担任辅政的职位,那他长孙的登基典礼,应该也是由他一手操办。”
“既然如此,我们可以利用这个机会,让科威比特或者莫比汉德,代替我们给基亚传话,以一个王国使节的身份,基亚自然就不会有怀疑那是凯兰试探的担忧了。”
北山点点头,但随即又摇头:“风险还是太大,万一基亚真的彻底死心跟着凯兰了怎么办?那不是把帮我们的人给卖掉了?”
修斯眯起眼睛:“人心是永远不会知足的,特别是对本来可以坐上王位的基亚而言,我们只需要给他一个无法拒绝的条件就行。”
“你是指亚尼法特亚的王位吧?”北山立刻反问,他认为修斯说的条件只会是这个。
“不,”修斯却摇了摇头,“直接承诺给他王位,他肯定不会相信,再怎么说我们也是入侵者,他不至于笨到那个份上。”
“那你的意思?”北山有些不明白了。
修斯又露出了他那标志性的奸诈笑容:“我们承诺的,是让他成为‘傀儡国王’,表面上由他统治,实际上由我们掌握,这才符合一个入侵者才会提出的条件。”
“可是……”北山眉头微蹙,“这种条件也能叫无法拒绝?”
修斯很是认真地点点头:“是的,你其实还不了解基亚的内心,比起我们,他现在应该更憎恨凯兰才对,是凯兰剥夺了他登上王位的最后可能,也让他再也无法面对亚尼法特亚的其余贵族。”
“而我们,给了他一个重新站在台面上的机会,哪怕只是傀儡,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先抓住,之后才会考虑其他的。”
北山沉吟片刻:“所以你是认为,基亚会把这看作翻身的第一步?”
“没错!”修斯轻轻敲了敲桌面,“他根本没得选,凯兰把他当成一个工具,我们至少给了他一个体面,对贵族而言,体面也是很重要的。”
“再说了,我们还能暗示他,只要合作,未来未必不能给他更大的权力,比如我们可以透露一点,我们的底线是分割走迦勒城以南的土地,这样他还能有现有一半的领土,去当一个实在的王。”
北山突然笑了:“老狐狸,你这是打算先给他画个大饼啊,就怕他根本不会相信。”
修斯不置可否地耸耸肩:“和凯兰一样,他信不信都只有这两条路,要么继续给凯兰当狗,要么依靠我们去获得一丝翻盘的机会。”
北山随即想了想,他也觉得修斯说的有道理,因此点头道:“那我看等下就给炉石去信,让他给科威比特那边说一声,由利奥去安排替我们传话的人手,莫比汉德就算了,毕竟和他们只是利益上的关系。”
“我也是这么想的。”修斯微微颔首。
北山撇了撇嘴:“那你干嘛提起莫比汉德?”
修斯一本正经地回应道:“这不是给你多一个选择嘛,谁叫你是大人呢?”
北山露出怀疑的表情:“是吗?我看你是想万一没接触成功,好把责任推卸到我头上吧?毕竟这是我做的决定。”
“啊,被你看穿了啊?”修斯脸上没有一丝被看穿的窘迫。
“我就知道……”北山呻吟了一句,这个老狐狸哪里像一个下属。
接着,他正了正颜色:“炉石那边就还是你写信给他,之后怎么做,我就不管了,你比我清楚。”
修斯拍着胸脯:“你就把心放在肚子里好了,这种事,没人比我更懂。”
北山盯着修斯,突然露出狡黠的笑容:“既然你这么懂,那不如顺便再帮我个忙?”
修斯立马警惕起来,往后移了移身子:“什么忙?”
“反正不论凯兰是否相信马歇尔的话,我们都要再次动身北上了,你就替我去大营,召集将军们,宣布一下接下来的作战计划吧。”北山轻描淡写地说道。
修斯差点被口水呛到:“你是打算累死我这把老骨头吗?这明明是你的责任。”
北山无辜地眨眨眼:“不会吧?我看你精力旺盛的不是一点半点,就是去宣布一下作战计划而已。”
修斯故作夸张地叹了口气:“唉,算了算了,反正等打起仗来,你怎么也跑不掉,就让你现在趁着机会多休息休息。”
说着,修斯站起身来,扭动了下久坐后僵硬的老骨头,准备离开大厅,往城外大营去。
“诶,等等。”北山却叫住了他,“忘了一件事,我们俩说这么多,都没提到塔尔斯那群‘影子’,派去的使节有回报什么消息吗?别我们一动身,就发现身边全是刺客。”
修斯停下脚步,很轻松地笑了笑:“也忘了告诉你,今早传回的消息,他们同意了我们的条件,以战争结束后给他们三百万金币,换取不参与接下来我们和凯兰之间的对战。”
北山听闻,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但很快又恢复了冷静:“就这么轻易同意了?他们会不会有什么阴谋?”
修斯自信满满地回应道:“不用担心,因为我发现还有一点忘了告诉你,马尔科姆来的信里,也提到了凯兰派人去塔尔斯,要求‘影子’们继续和他们的合作。”
“啊?”北山感到诧异,“那你这么自信干什么?”
修斯意味深长的笑着:“因为,凯兰派去的人,是马尔科姆挑选的,他故意交代那几个,去了塔尔斯后,要大骂塔尔斯国王一通,斥责‘影子骑士’在南疆战事结束后,就没后续动作了。”
北山也恍然的笑了起来,塔尔斯人虽然平常见不得光,但向来骄傲,被凯兰那边派去的使节这样羞辱,就算原本有意合作,现在也绝不会低头了。
这样一来,“影子骑士”们也就只剩下答应他开出的条件这一条路,不然就是两边不讨好,得不偿失。
“有马尔科姆这家伙果然很不错。”他心里感叹着。
至于塔尔斯那边会不会把骂他们的话,派人去又转告凯兰一声,导致马尔科姆暴露,他倒是并不担心,被人骂了还派人去告诉骂人者的顶头上司,那不叫道理,那叫犯贱。
“你看看你个老狐狸,总是卖关子的坏处现在显现出来了吧?明明是该说的事情,结果要不是我突然想起,你就忘完了。”问清楚最后一点北上的隐患后,北山也调侃了起来。
谁知道,修斯的脸皮果然厚到没边,听到这个还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揶揄着回道:“那你又怎么确认我不是故意等你问了才说,看你这个最高指挥官是不是记忆力不行了呢?
说完,修斯不等北山怼回去,一溜烟跑的没了影,那样子怎么看都不像是把老骨头,害的北山只能无奈苦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