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堡”内，塞拉斯眺望西南，眺望了很久很久，直到太阳落入西边的地平线，夜幕低垂。

　　忽然间，他转过头，看向“影堡”的阴影处，轻声询问：“问清楚结果了？”

　　“是的，如你所料，北山已经超越了六阶，逃走的人说，他们看见的北山，如同神祇。”一个低沉的声音回答着。

　　“果然……”塞拉斯叹了口气，微微闭上双眼。

　　然后，他又问道：“森林的另一边呢？确认了对方的身份了吗？”

　　那低沉的声音再次回答：“昨夜我和他亲自交过手，是风族那位大长老，还有三千魔弓手。”

　　塞拉斯苦笑一声：“看来，塔尔斯的命运，走到了最后了，我只是没想到，大陆七国中，我们会是第一个消逝的。”

　　阴影里的人听见这话，也叹了口气，随即脚步移动，从暗处走到了塞拉斯的面前。

　　他穿着漆黑的铠甲，双眼毫无感情，但如果此时还有人在场，那他们一定会发出惊呼，这人竟然和塞拉斯一模一样。

　　“陛下，我们难道就真的只能认命了？”他语气平稳地询问。

　　塞拉斯看着他，伸手搭在了他的肩上：“其他人或许不清楚，难道你也不清楚吗？”

　　“我曾经以为，那些记载的历史，还有那段预言都是虚假的，但现在看来，北山这个闪族，应该就是预言中的命定之人，想必他已经通过了试炼，获得了那份‘完全血脉’。”

　　“还有科威比特，我以前总觉得奇怪，一个以魔法立国的王国，现在想来，他们应该就是那些躲藏了数千年的雷族，真是躲得好啊，还建立了属于自己的国度。”

　　“这也就意味着，我们面对的是四大古族的联手，这大概是塔尔斯注定的结局，作为一支背叛的族群，最终的归宿。”

　　塞拉斯的声音，带着一种看透命运的疲惫。

　　被塞拉斯搭在肩膀上的人，默默地听着这一切，而其实就算塞拉斯不说，他也同样猜到了这一些。

　　这和塔尔斯王室的最大秘密有关，那些秘密，让他和塞拉斯，几乎是大陆上少有能够看透北山身份和实力的人。

　　“陛下……”他声音依旧平稳地呼喊一声，似乎不论说什么，都无法调动他的情绪。

　　塞拉斯抬手拍了拍：“都这个时候了，还叫我陛下吗？我的另一半身啊！”

　　他看着眼前这个与自己容貌别无二致，甚至气息都隐隐相连的“另一半身”，眼神复杂无比。

　　这也是塔尔斯王室最大的秘密，几乎每一代国王，都有着血脉完全相连的另一半，那是国王的双胞胎兄弟，只是自出生起的那一刻，兄长就会被作为继承人培养，而胞弟则会被送去“阴影”中。

　　他们共享着权力，也共享着王室的秘密，但一个在明处，一个在暗处。

　　他们，一个会成为塔尔斯之王，成为“暗影”称号的承继者，一个则终身躲在阴影之下，成为“暗影”最为得力的帮手，获得“无光”的称号，连姓名都不会拥有。

　　“暗影”和“无光”，这一对双胞胎兄弟，他们的命运从出生那一刻起就被紧紧地绑在了一起，尽管他们的人生轨迹截然不同，但彼此间却有着无法割舍的羁绊。

　　国王在台前风光无限，接受万民的朝拜与敬仰，而“无光”则在幕后默默付出，为国王扫清一切障碍，确保王室的权力稳固。

　　而导致这种秘密出现的原因，则需要追溯到很久以前，那时塔尔斯王国都还没有建立，那时，塔尔斯人还有着另一个族名，他们被称作“龙族弃者”。

　　“兄长，”被称作“无光”的人改了口，声音里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我们并非没有一战之力，这里是我们经营了千余年的东部森林，没有人会比我们更熟悉这里，只要北山率军正式进入森林……”

　　他的话还没说完，塞拉斯就打断了他：“然后呢？就算凭借着地形，我们终归能重创他的军队，但四大古族都在，我们又能有几分胜算？”

　　塞拉斯的语气越发悲凉：“还有北山，你难道不清楚觉醒了‘完全血脉’后的能力？面对一个已经超越凡俗界限的敌人，塔尔斯还能剩下什么？”

　　“而且，就算没有北山，那还有龙族呢？他们回归了，你认为圣龙难道还会躲在大陆之外吗？你认为，圣龙会放过我们吗？”

　　“无光”沉默了，他当然知道塞拉斯说的是事实。

　　他不由地陷入回忆，当初在凯兰派人前来，希望让塞拉斯派遣影子骑士去南疆刺杀北山妻儿的时候，他就反对过，他太清楚如果惹恼一个不可对付的敌人，会带来怎样的结果。

　　但是，那时候，塞拉斯在考虑了许久后，却最终答应了下来。

　　他知道，自己的这位国王兄长，只是想用这种办法，让北山那个敌人被刺杀身亡，用赌博的方式，去换取塔尔斯能够长存下去的机会。

　　可事实却已经摆在了眼前，塞拉斯的决定带来了北山的怒火，此时的塔尔斯王国，已经不可避免的走入毁灭的深渊。

　　他并不责怪塞拉斯没有听从自己的建议，因为他知道，只要北山还活着，塔尔斯就永远无法安宁，只要当北山彻底击败凯兰之后，北山就一定会转过头来，对塔尔斯发起全面进攻。

　　这个推测并非是无的放矢，是他和塞拉斯共同确信的结果，就算北山那时没有这种想法，那些回归大陆的龙族人，以及他们的圣龙，也会请求北山这样做，而北山显然会同意这个请求。

　　至于其中的缘由，自然和那个秘密有关，那个记载在王室流传了千年的石板上的，关于“龙族弃者”的秘密。

　　这世上，大概除了突然回归大陆的龙族人，再也没有人清楚塔尔斯人的来源，就如同科威比特王室是雷族人一样，这个秘密被保存的很好。

　　塔尔斯人的先祖，是龙族人的一部分，是在飞龙帝国时期，被飞龙和地行龙所不选择的，所谓“遗弃者”的后裔。

　　在飞龙帝国时期，这些被龙所抛弃的龙族人，就连自己的同族都会投去鄙夷的目光，他们是整个帝国的最下层，甚至还比不上那些外族人的地位。

　　飞龙历的近千年中，他们终日东躲西藏，被人唾弃，被人欺辱，在漫长的岁月中，逐渐形成了自己的族群，早在飞龙帝国溃败的三百年前，他们就暗地里称呼自己为塔尔斯。

　　塔尔斯，除了塔尔斯人其实都不明白这个族名的含义，它来自于远古时代的文字，据说意思是“上神的儿女”，他们希望以这种名字，来肯定自己的身份，来证明自己并非被是被抛弃的存在。

　　然而，这种自我安慰，在残酷的现实面前显得十分苍白，不论他们如何认同自己，在飞龙帝国时期，他们永远无法获得属于自己的光荣。

　　这也是为什么，当大陆烽烟四起，开始陆续有人反叛龙族统治的时候，他们会站出来，最终成为了反叛力量中的一支，成为七族联军中，最终能够建立属于自己国度的七支力量之一。

　　这同样也是为什么，塞拉斯和“无光”能够如此轻易地，谈论起关于只有四大古族才知道的那些秘闻。

　　不论是试炼，还是关于那段远古预言，不论是“完全血脉”，还是北山如今的真实实力，这一切的由来，只因为他们曾经是龙族，那是许多年前就流传在他们之间的知识。

　　只是随着时间推移，这些知识，成为了只有塔尔斯王室才知道的秘密，那些普通的塔尔斯人，早已经忘记了自己的曾经。

　　这种结果，在塔尔斯王室看来，是乐于接受的，当他们在当初反叛自己的同族时，他们就没把自己再当成过龙族人。

　　只是，秘密不会消失，只是隐藏了起来，让如今站在“影堡”的两个人，心中各自有了各自的苦涩。

　　因为这个只有塔尔斯王室才知晓的秘密，当塞拉斯确认了北山的真实身份后，这才导致了在北山出兵北上之时，他会同意和南疆的和解，同意不再卷入北山与凯兰之间的战争。

　　塞拉斯知道，一旦北山真正觉醒“完全血脉“，塔尔斯将面临怎样的命运。

　　但他在凯兰又派人来时，却最终选择去赌一把，原因很简单，在“迦勒血战”一役中，龙族显露了真容，他们回归了大陆，并且就在北山麾下。

　　这意味着，即便没有北山，龙族也绝不会放过他们，只要时机到来，那位圣龙必然会亲自飞来加尔达玛，用龙焰洗刷当初的背叛。

　　可惜，塞拉斯赌输了，北山不仅没有被刺杀身亡，甚至从那场刺杀的结果来判断，这个人还成为了上神离世后，唯一一个觉醒了“完全血脉”，踏上了近神道路的人，塔尔斯的敌人。

　　“我们以为，摆脱了同族人的统治，就能迎来新生。”塞拉斯的声音在沉默了一会儿再度响起，将“无光”从回忆中拉回，“但背叛的烙印，早已深深刻在我们的血脉中。”

　　“无光”静静地听着，他们的先祖在反抗龙族的战争，立下了极大的功勋，但动机却不是为了所谓的自由，而只是为了他们对龙族人这些同族的怨恨。

　　“可是，当年的先辈们别无选择。”“无光”终于开口，“先祖们选择了背叛，是为了让后代能够不被唾弃的活着，即便这是建立在背叛之上，而千年来，塔尔斯人确实过上了先祖们梦寐以求的生活。”

　　塞拉斯苦笑：“是啊，梦寐以求，却还是终日躲藏在阴影中，我们的血脉终归是来自于龙族，就像当年立国之时，其余六国对我们的隔阂一样，我们背叛的烙印，也终归迎来了付出代价的时候。”

　　“可是，兄长，难道我们真的没有任何机会？千余年的传承，难道就要在你我手中断绝？”“无光”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些许颤抖。

　　塞拉斯暂时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向王座，那是块黑色石头打造的宝座，从王历三年开始，每一代国王都在上面留下过自己的气息。

　　他轻轻地坐下，手指不自觉地往座椅的扶手内侧抚摸，在那里，雕刻着一块很细小的龙纹，那是塔尔斯的来处，也是他们永远无法摆脱的东西，不论他们承不承认。

　　“传承……未必只有一种方式。”塞拉斯的声音低沉下去，“‘影子’或许只能躲藏在阳光下，但‘阴影’……永远不会从世界上彻底消失。”

　　“无光”瞳孔微缩，他上前一步：“兄长？”

　　“启动‘暗影之种’计划吧。”塞拉斯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仿佛有千钧之重，“挑选最有潜力的种子，带上王室的那块记载石碑，通过密道离开，融入大陆的阴影，等待……下一次发芽的机会。”

　　“无光”身体一震，“暗影之种”计划，那是立国的第一代国王，为了防备龙族有朝一日回归，而准备的最终后手，从未有人想过，它会有被启用的时候。

　　“那你呢？”他深深地看着塞拉斯。

　　塞拉斯脸上露出一丝奇异的，混合着释然与决绝的笑容。

　　“我是塔尔斯的国王，是影子骑士团的团长！”塞拉斯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威严，“我会留在‘影堡’，留在加尔达玛，我会用我的血，为塔尔斯画上一个足够壮烈的句号！”

　　他说着看向自己的胞弟：“而你，我的另一半，你要带着‘种子’们活下去，从今以后，你不再是那个阴影里躲藏的‘无光’，你将冠以我的名字，塞拉斯，你是塔尔斯今后不灭的意志。”

　　“无光”，不，也许应该也称呼他为塞拉斯，和坐在王位上的那位同一个名字，他愣在原地，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塞拉斯和塞拉斯，坐着的和站着的，就这么相对而立，互相看着对方，看着眼前这个与自己同胞而生，共享命运的男人。

　　“兄长……”第一次有了名字的“无光”声音干涩，“我……”

　　“这是命令。”塞拉斯的语气不容质疑，“塔尔斯人可以没有国王，可以没有王国，但不能没有未来，你是我的另一半，只有你才能承担这一切。”

　　“还有，”他的语气又转变的柔和起来，“从今以后，你的后代出生，如果仍是双胞胎，不要再让其中一人活在阴影下了。”

　　从出生开始就脸色冷峻的“无光”，感到自己的眼角好像有些模糊，随即一种温热的东西从脸颊滑落，他知道那是眼泪，但他曾经从未流过眼泪。

　　从出生开始，他就知道自己的命运是怎样，他永远都只能是自己兄长的影子，永远不能拥有自己的名字，也永远不能暴露在大众的视野中。

　　这个规定，自然和那个王室保留的秘密有关，更准确地说，那是在背叛龙族这个同族之后，先祖们为了时刻留存火种，而做出的冷血决定。

　　但此刻，兄长却将沉重的责任交给了他，让他成为新的“塞拉斯”，还让他不用再去遵守那个千年以来的规定，让双生子不再被拆分，让其中一人永远困于阴影之中。

　　这是他四十三年以来，第一次从眼前之人身上，感受到了亲人的温暖，这温暖哪怕他的父母都未曾给过他，这温暖哪怕只有片刻，也足以让他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内心波动。

　　“我……明白了。”他单膝跪地，声音哽咽，“以塞拉斯之名，我发誓，必将让塔尔斯的意志延续下去。”

　　王座上的塞拉斯欣慰地笑了：“起来吧，我的兄弟，记住，活下去，比悲壮的死亡更重要。”

　　新生的塞拉斯重重地点了点头，深深看了兄长最后一眼，不再多言，身形缓缓融入阴影。

　　没有人知道，在他的内心里冒出了一个想法，一个就连他兄长都绝对不会同意的想法。

　　但在此时此刻，在他拥有了名字的当下，在他能行使作为一个个人权利的现在，他希望他的兄长，还有许多塔尔斯人，不会走向那最终的毁灭。

　　他答应了兄长的命令，但他却不会去做，他要去的，将是南疆的迷途森林，他想要去见见那位活了万年之久的圣龙，他知道，那位一定就躲藏在那里。

　　王座上的塞拉斯，望着自己胞弟消失后，空荡的“影堡”大殿，又呆坐了好一阵子，随后他站起身，走向大殿后的长廊，那里悬挂着历代国王的画像。

　　“先祖们，”他轻声自语，“或许我们真的错了，背叛同族，建立在这背叛之上的王国，终究难逃覆灭的命运。”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开国君主的画像上：“但无论如何，既然结局已经注定，请保佑我让这一切结束得更有价值。”

　　说完这句，他头也不回的走向了大殿之外，推开那扇厚重的石门，门外是因为奈诺尔几乎全军覆没，而前来等待他下达新命令的影子骑士团高层。

　　“传令！”他的声音在大门外回荡，传向整个加尔达玛，“所有影子骑士，即刻撤回加尔达玛！”

　　大门外的数十人都面露震惊，但无人敢质疑国王的命令，他们齐声应道：“遵命，陛下！”

　　塞拉斯的目光扫过这些忠诚的部下：“不，从此刻起，我只是你们的团长，影子骑士团的团长！”

　　“去告诉所有‘影子’，我们不再和敌人在森林中躲藏，我们是塔尔斯人，是刺客也是战士，我们的勇气不会被森林遮挡！”

　　“去告诉他们，我们的目标，只是北山，我们的剑将全部朝向西南，我们不再设下一道道防线，我们，要主动出击！”

　　“去告诉所有塔尔斯人，我们要在阳光下，和北山死战，我们不会退缩，我们要让敌人知道，哪怕是覆灭，塔尔斯也将以最壮烈的方式落幕！”

　　“誓死追随团长！”众人单膝跪地，声音中充满了决绝。

　　在一片高呼中，夜色如墨，月光柔和，照亮“影堡”和加尔达玛，也照亮了陵林河。

　　北山站在河滩旁，看着夜色下愈发深邃的东部森林，他并不知道，在他率军和修斯等人汇合，于河畔修筑营地的时候，森林中的加尔达玛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只知道一件事，在他设计灭掉两千余“影子”之后，他离他的目标便更近了一步。

　　他转过头，看向临时营地，火光在谨慎控制的范围内跳跃，映照着战士们疲惫却警惕的脸庞。

　　白天的胜利，并未带来彻底的松懈，谁都知道，“幽魂”奈诺尔部队的覆灭，绝非战争的终结，“影子”们或许已经在着手下一次，更为猛烈的反击。

　　“又在独自想什么？”修斯的声音在北山身后响起，“俘虏审问有结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