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重重不甘与执念萦绕的高楼,在无助感的浇灌下愈长愈高。在士兵合格证上,弥漫着血液的腥味和骨骼的碎裂声。—驿城城主
在库拉手中映像里,蓉儿和律亲亲我我的画面被一阵震耳欲聋的爆裂声打碎。原来那是让在察觉岩空收到监测后,用障眼法刻意制造的幻象被人打破了。
岩空,深夜无风,月明。
然而律和蓉儿也确实在场景之中。
此处林立着独具岩空风格,鳞次栉比,冰冷刚硬的钢铁森林。地面上不断地有人掉下来,摔得血肉模糊后,苟延残喘地趴在地面,手指似动非动,身体艰难地蠕动着,好像在试图站起来。
律在心中默数了人数,抬了抬头示意蓉儿到指定伤员的位置。
蓉儿听话地领着一名岩空人,将伤员带到一旁救治。仅仅几天时间,律在陌生与熟悉中徘徊着,她的心情时好时坏,患得患失。但不论如何,让她工作的男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下一个。”
律见到了时间有栋楼还未有人下来,便抬头往那缺人的高楼上方望了望。
楼顶处,一个纤细挺拔的人影静静站立着,气息很平稳。
“她是哪个分队的?”律问身旁的助手。
“这……一定是哪里出错了,训练的预备兵已经都到地面了。”
“没事,我上去看看。”律的话音刚落,便已瞬间移动到了楼顶。他的所到之处,遗留下了幽蓝色碎光在空气里的尘土若隐若现。
律已在接近楼顶时便察觉到了来人更加明显的,浑浊不明的气息。
“你好,我是六六。”
“你好,我是律。”律也回礼,心想岩空一直要抓的角色,今天自投罗网了。他最近的运气莫名其妙地好了起来,家也回了,官也升了,天上还掉下个迷妹。
“交出蓉儿。”夙岚握紧了蓉儿在岩空泥土中死而复生的本命物。若不是为了驱赶岩空无处不在的怪物,蓉儿也绝不会在她眼皮底下被劫走。看来旦左所言不假,她一个人只身前往岩空,确实有些吃力。
夙岚见律没什么反应,便只身跳下了高楼。
既然要下去,为何还要引他上来?律一闪而过的念头还未来得及做消解,脚下的灼热感便让他心中一慌。
难道……他往高楼下望去,只见楼底已经被猛烈的鬼火包围。火势之猛,不仅往楼里烧,还往其他楼宇处扩散。他自然是可以逃脱,但是他该如何保护手上还带伤的士兵呢?
明明传闻中,角斗场上的六六只能控制星星之火。除此之外,她的身手并不出众,这样高的楼层,她为何敢一跃而下?
夙岚在下落时凝神屏气,抓住了建筑外墙的突出物,用剑击穿了窗户,跳入屋内。所有一切,都在她的计算之中。
屋内漆黑一片,她点燃了一丝鬼火,正要查看下楼的楼梯在何处,往前走了几步,却迎来了一张熟悉的脸。鬼火之下,让的头发颜色不明,看起来和殷池更像了,而最有辨识度的,还是他清澈的眼神。
“是你破了我的障眼法。”让一步步往夙岚面前逼近。
夙岚在让的高压下后退了一步,随即又深吸口气,停在了原地。手中幻化出了她的利剑,准备随时出击。
“大皇子。”律闻声赶到,“属下掉以轻心,来迟了。”
律看夙岚的眼神变得更加警惕,缜密的心机与这弱不禁风,善良温婉的面孔极不相称。楼底的鬼火,也是她制造的假象。只有那点点在他脚底下制造温度的鬼火才是真的。
她究竟是绿空的哪一号人物,为何他潜伏了这么久从未听说过?通晓障眼法,遇事镇定自若,极其擅长打乱影响对方的节奏。此事此人的突破口,应当就在蓉儿身上。
岩空皇宫。
与殷池和耵香同行的岩空女子跪在大厅,膝盖在接触到那昂贵而结实的冰冷地面时,她的畏惧和期待交织得更加混乱了。
期待的是这些她从未接触过的“上层”事物,是不是带着改变她命运的可能,她是不是被命运挑选的那一个幸运儿?而畏惧的则来自审问者对她毫无怜惜与在意的眼神,她好像还是没有变,还是那个无人问津的普通人。
“他们二人果真在电击下消失了,至于是死是活,我真的不清楚。”岩空背锅女子在一遍遍盘问下委屈地说。
“那为何你在电击下亦安然无恙?”审问者的语气愈加凌厉。
“我,我也不知道……”岩空女子在这高压下脊背僵硬,呼吸短促,思维堵塞得无法继续控制自己的情绪,“我可以再试试。”她的语气卑微,毕竟她又犯错了,这是不可以的,不被允许的,她的眉头紧皱,想着如何回答。
“太晚了。”
这冰冷的语气又给了她一击。不知不觉地,她回想起了耵香来。那个没有任何特别之处的,有些吊儿郎当的舍友。每次挨骂后,她便扭头去睡觉了,睡前还不忘做点拉伸运动,还跟其他人说多深呼吸,有助于排出体内废物。她这样不接受批评,不懂自我反思的人,有什么进步空间呢?
“人找到了。”话音刚落,来人已经走到了审问处前。
岩空女子低着头,眼角的余光处依旧被一双细长而线条优美的腿吸引。这位女士坚定地站着,明明是个汇报的角色,却散发着领袖的气场。
审问者抬头望向来者,不由得再次反感起这傲慢女子没规没矩的举动。
“睿安,这里是审讯室……”话音还未完,便被一阵铿锵有力的声音打断。
“把重楼的图纸给我。”“咣当”一声,一块令牌被无情地丢在了桌上。
审问者见到令牌后顿时住了嘴。他不情愿地站起身,在身后橱柜里翻了半天,翻出了一张皱巴巴的图纸,递给了睿安。
“效率也太低了。”睿安抽走了审问者手中的图纸,头也不回地走了。
岩空,重楼。
夜幕阴沉而冰凉的灰色天气中,圆锥状的重楼群位于丘陵环绕的盆地中心。远远望去,它们似乎还一直朝着天空扭曲地生长。这里的草木如同土壤的颗粒般轻薄,黑色与灰的浑浊空气化作蝉翼般轻薄的丝带,无处不在的飘忽着。
黑的最深处便是重楼所在地。
夙岚已经步步后退到了楼的边缘,踩在了脚手架上。这栋楼似乎刚刚建没多久,铁丝网护栏贯穿全楼。除非切段铁丝网,从楼内几乎不可能往下掉或者逃跑。
律正要出手,忽觉手臂上的经脉一阵抽痛,接着幽蓝色的光点在他手臂上越聚越多,几欲崩裂开来。他猛然想到了什么,与让心神领会地对视了一眼,便立即往皇城中心位置前去。
走道里的让和夙岚对峙着,气流在二人的沉默中加快了起来,风试图用呼啸声证明自己的存在。
“飓风要来了。”让的发丝在风中飘动,他用手心触碰了偶然被风卷来的枯叶,轻声低喃。
夙岚在旦左的帮助下,不仅恢复了听力,绝对音感在地空的学习加持下,又更上了一层楼。
然而仿佛正是如此,更加敏感地引得风的呼啸声如同刀片一样,间断不停地刮着她的心,而风带来的低温渗入了骨髓。她平稳的气息变得局部起来,她的心跳越快,隐形的刀便刮得越深……
危险,藏在哪里呢?
深处巷间的蓉儿徘徊在集合于巷中愈加猛烈的风里。重楼之间的小巷无灯光,参差有脚,破败昏暗,最宽处也只容得下两个人的行进。
她在风里几乎睁不开眼睛,但模模糊糊似乎有一个球状物体正向她袭来。她只得本能地在充满阻碍,看不到尽头的巷中迂回后退,
直到无路可走,退到了死胡同的尽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