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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只不过是,流年祭孤独

倚墨央 听晨雪 10461 2024-11-13 22:42

  只不过是,流年祭孤独

  文、听晨雪716965669

  【凌川,望不断的伤】

  多年以后,木容回到凌川,从凌川之上仍可以一眼览尽点苍城的所有景貌,只是,就算览尽江山,看不见的,只是残余心底的伤。

  那一场未曾预料的生死,那一场无可辩解的误会,成就一场无法改变的结局。于是,曾经的情谊,就算刻的再深,也要在某一瞬间,洒脱的说忘记。

  木容就是如此,不管是炎吟还是子凌,她都没有足够的理由去面对,所以她宁可抛却半仙之身,沦于污浊尘世,也不愿再度进入炎吟的视线。或许是因为那一场误会,让她失去爱一个人的力气。

  凌川依然是如以往的安宁静谧,不如人世京城的喧嚣繁华,也不如仙界的冷清落寞,只是木容也说不清自己回来的原因,或许是在疲累之后再来寻找某个遗失的梦的痕迹,只是,就算用尽力气,也寻不会来。

  木容再次看了一眼点苍城,然后瞬间消失。

  【凌川顶,初遇初相知】

  七年前,半仙之身的木容喜欢离开冷寂的仙界,去点苍城的凌川。虽然都是同样的寂静冷清,但她偏爱凌川;虽然仙界没有圈条的约束,但她觉得总少了些什么,而仙界缺少的,她恰恰能在点苍找到。

  那是什么呢?

  她说不清楚,或许只是一丝感觉,人间烟火。

  她觉得自己不应是个仙子,更应该是一个凡人,像点苍的子民一样的身份,她想,如果可以,她会幸福的接受。

  然后,这个愿望,当她终垂垂老矣的时候终没有达成。

  凌川是点苍城的制高点,直指苍天,有着不可一世的凛冽,但是木容从不这样觉得。在凌川之上俯瞰天地,常让她产生天地浩淼的感觉,而这感觉里,却没有人生微小的成分,在她眼中,每个个体都有着不可忽视的力量,或改天换地,或动风云。

  而这一天天未亮时分,她如往常般来到凌川。但这个时候,她看到一个身影,一个孱弱男子的身影,那身影也只十八九岁,未及笄,脸上有尚未脱尽的稚气,却已是挺拔男子的模样。男子一脸疲惫,皮色白皙,五官英挺,只是却有一股柔弱的气味,眉宇间藏着的忧郁一眼便能看出,那是属于文人的气质,一身白色衣衫稍有灰尘残破。

  她能够看出这个人身无任何幻术力量,就算他能够隐藏所有,也骗不过她的眼睛,因为她虽为小小的半仙,却有着勘透“力”的能力。

  而这个身影让她佩服的理由就是,由下面的点苍城来到凌川,需经过十万层台阶,十万台阶不是少数,以一个强势凡人的能力,就是三天的脚程。

  没有一个人会有精力去爬这台阶,这台阶,就像一个身无绝技凡人的奢侈品,而如今,这个身影,燃起木容的好奇心。

  夜里残留的薄薄白雾早被晨风吹散无踪,木容没有隐藏行踪,直接走到那个身影面前站定。她说:“你来了。”

  带着惊诧,那个疲软的人抬起头,看着她,久久的,回答道:“嗯,我来了。”

  像两个久别的老友,没有拘束,没有惊疑,有的只是平淡,属于生活的安然。然后,在无限空旷四面来风的凌川之上,两个孑孑独立的身影,凝聚一场盛大的友谊,虽然有年龄之隔,无关风月。

  木容伸出手,男子诧异良久,然后缓缓伸出右手。隔着手心的温度,男子清晰的感觉到一股清冽的气息由掌心蔓延到肺腑,他因过度疲劳造成的微弱的气息也渐渐恢复如常,常年无力的身体也因一股支撑而变得挺拔。这一变化让他惊诧不已,“我叫子凌。”男子道。

  “木容。”木容面色依然平静。“你为何要来凌川?”木容问。

  “我想体会叱咤风云,俯瞰苍生的滋味,我想站在高处看看是否高处不胜寒。”子凌皱起眉头,这一皱眉,木容就了然,在他心中,一定藏着一种悲凉。

  “可有原因?”木容迟疑的问道。

  “因为我哥哥。”仿佛面对一位亲密的朋友,子凌没有丝毫顾忌与隐瞒。

  “他一定是位大人物。”木容叹了口气。

  子凌目光里有着惊诧,但他还是平静道,“是,他很了不起,他有着无上的灵力和所有男子妒忌的容颜,他掌管整个点苍城,给所有子民以太平。”

  看着面前男子眉眼里那丝不安,木容静静开口,“你想和他并列站在一起,你的体质却让你只能站在他背后的阴影,受他庇护。你懂他的孤独,却给不了他温暖,所有你才想来这里体会那种无上的孤独,是么?”

  子凌眼中泛起苍凉,不属于这个年龄的苍凉,那些能纵横天下的武术心法,就算他有过人的天资,能将那些文字烂熟于心,可习到的本领却石沉大海,就算他哥哥传再多内力给他也,那些内力也只会沉入无底深渊,所以无数次失败之后他知道,自己独特的体质是与无数绝缘的。所有,他只能受哥哥庇护,看着哥哥寂寞,自己孤独。只是最后,却看淡了,这样的平凡,或许才是属于他的。

  “你何以知道?”子凌的言语中突然有了戒备。

  “是你告诉我的。”木容静静答道。

  “我们只是初相识。”

  “可你知不知道,要了解一个人有时不是用眼睛,而是用心。”木容毫无防备的笑了,而这一笑,竟慢慢化解了子凌眉宇间的忧郁和他心中的警惕。

  薄雾凉凉中,子凌依旧是坐在凌川空旷的平台上,木容依旧是站着,远方那轮红日已露出橘红的一角,亮眼的光线穿破无数气体尘埃,射到它能到达的任何一个角落。

  子凌侧身看着木容,阳光从她左侧下方斜斜的照来,在他们身后散下一地斑驳金影,明暗程度搭配得当使得她的面容看起来圣洁而出尘。他看着这个安静美好的女子,眼里有了羡慕的神采。

  【纸鸢尾,飞翔的起点】

  十日后,子凌到达凌川的时候,一眼便看见了木容,只是木容手中却多了一个物件——一个比人大的物件——那是一个鸢尾,木质的,普通的飞鸟的样式,只是上缚的丝线看不出质地。

  子凌走到木容面前站定,“是送我的么?”他问。

  木容把鸢尾递到子凌面前,“如果你有飞翔的勇气。”

  子凌笑了,接过鸢尾拿在手中甚是欢喜,“我当然有飞翔的勇气,谢谢你的礼物,不过试它的话要等到日落时分,我可不想辛辛苦苦爬上来然后就这么回去了。”

  “没说现在赶你下去,如果你要的话我也不会阻拦。”木容也笑了,嘴角弯起一个微微的弧度,不嚣张,不冷淡。

  子凌眯起修长的眉眼轻轻笑了,只是不再说话。他们大多时间都是在彼此沉默,木容一个人的时候就是在凌川之上整日沉默,现在多了子凌,一切稍稍有了改变,只是更多的仍是沉默。他们都是寂寞的人,对生性孤独的人来说,很多时候,沉默是一个人最多的语言。

  来到凌川前子凌不曾想过上面会有其他人,只是也亦不意外,自一笑释然之后便没有了戒备,这就是他的风格,平淡而求无为。

  “只是不能教你飞行术。”木容的言语中有一种莫名的伤感,而这种伤感恰恰暖了子凌的思绪。

  “万事不可强求,不是么?”子凌微笑道,“上苍在给我们一些东西的时候总会拿走一些,这才是所谓的‘道’,有所失的同时有所得,这样才永远有盼头啊。

  木容回身看着子凌棱廓柔和的侧脸,心里有一角慢慢饱满,千百年的孤独,如今算是有了可以凭靠的慰藉了吧,她想。

  当夕阳的最后一丝残光在人间残留,子凌站在凌川的边上,抓上鸢尾的中间的主干,感受凌川上气流的走向,调整角度。木容在边上忍不住的担心,他的羸弱,是她不放心的缘由。

  “在你决定送我鸢尾的时候就应该相信我,此刻我有的,唯有飞翔的勇气。”语罢,子凌在凌川边上轻轻一跃,然后整个人就随着轻盈的鸢尾飘飘而去,朝着点苍的土地。

  木容看鸢尾轻轻摇晃几下然后顺风而行,笑意又不自觉的浮上嘴角,紧接着子凌她跃下凌川,晚风吹来,她衣袖翩翩随子凌而去。

  子凌神色安详,他微微侧头就可以看见斜后方的木容,只是一眼,然后视线面向前方,闭上双眼,随着风的流向,静静感受风的温度。

  木容也不说话,风从脸颊划过,轻柔的,无声的。

  飞翔。

  子凌无为多年,终得实现飞翔的梦想,在飞翔中,他莫名的觉得,终有一天,他会在这般的飞翔中,灵魂得到永远的解脱。

  子凌和木容双双落在点苍的地面上,初试纸鸢的子凌却仍是一脸的从容,没有欢喜亦没有惊奇,仍是那种淡然。

  而此时,木容却对脚下的土地感到陌生,她无数次降临凌川之上,而却没有立足在凌川这个大平台扎根的土地——点苍。

  “我要回去了。”子凌道。没有世人的礼节或是邀请,子凌将纸鸢交给木容,“烦劳帮我放回凌川,”子凌突然有些怅然,“我只有在登上高处的时候才能用得到它吧。”说完这句话,他转身走开,身影像他方才的言语般寂寥。

  木容没有说话,只是接过纸鸢然后静静的看着他离开。

  自从她立足在点苍地面上她已发现点苍的土地有的不只有一层不变的静寂,还有温暖的万家灯火。她余光瞥见远处的一个身影,而当她的目光从万家灯火移到那个身影时那人已转身离去,只留下红色的披风在风中曳出苍凉。

  【只唯恐,高处不胜寒】

  木容回到凌川的时候看到了那个红色的背影,红色的披风在凌川上的猎猎风中飞舞。“我只恐,登高处,不胜寒。”那人的声音有一种凛冽的清冷,却又有一种无畏的霸气,全然不似子凌的淡泊。

  “你是炎吟?”木容看着这个男子秀美的有些妖异的面容问道,虽是问,却又有种肯定,子凌口中让天下所有男子嫉妒的容颜如今就在面前,木容叹息了,那般的容颜,生来就是要人嫉妒的。

  “点苍城除我之外也再无第二个炎吟。”声音依旧清冷,有一股让人讨厌的骄傲,木容不禁皱起眉头。而在她皱起眉头的时候,炎吟的话已出口:“点苍城从没有任何一个人敢如你这般鲜明的表现出他们的爱憎。”

  “哦?”木容突然有了兴趣,“你是说这一座安静的城池只是一座只会阿谀奉承的死城?”木容挑衅道。

  “我有说过么?”炎吟眯起眼,一副考究的神情。

  “既已知道高处不胜寒又何必如此清傲,上位者那种飞扬跋扈并不适用于所有人,起码我就讨厌这套。”木容脸上泛出不屑的神色。

  “和子凌在一起时候的你可不像这般尖刻。”

  “那也要依人而定。”木容冷淡。

  “那我是那种招人脾气的角色?”炎吟问。这一问,态度明显改变不少。

  “既已知高处不胜寒,何必再这样盛气凌人惹人讨厌。”木容皱眉道。

  “哦,那敢问阁下可有解救之法?”炎吟看着她,眼里含着笑意。

  “若想自救,又何必把自己放在高处。”木容看着最后一丝残留人间的光线,目光寂寥。

  “真的这样么?”炎吟自言自语,语气中有了一丝疑惑之意。

  “是不是你自己清楚,不是么?就像我的锋芒只是针对你的锋芒。”木容看着远处,夕阳的最后一丝光线已经不见,地平线上黑暗已经席卷而来。

  炎吟不再说话,只是看着黑暗慢慢的淌编点苍,渗透到每一丝角落。作为点苍的王,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尝到这种挫败感。

  高处不胜寒,是因为把自己放的太高,还是因为把自己藏得太深呢?这些年来,炎吟从来分不清楚其中有什么差别。“这里的风景,你应该很熟悉了吧?”炎吟看着远处问木容。

  “我之于景,景之于我,其中的细微差别本难分清,既然如此,熟悉和陌生也不过一线之隔而已。今日的你于我是陌生的,明日说不定依旧如此。”木容的语气恢复先前的淡然,就像子凌。

  “今日的我于你是陌生的,明日必然是熟悉的,我敢肯定。”炎吟的霸气无形之间又在肆掠。

  “不要作未果之言,万物本就是不确定的,比如人命,比如轮回,不是么?”木容是看破了生死的,可是她知道,有些东西,她看不透,否则今日早不是半仙之身,而是在仙位上受人间万民朝拜。

  可那不是她要的结果,高处不胜寒,这道理她懂。

  【遇见你,挣扎的时间】

  时光慢慢的走,在凌川上瞭望点苍城,仍是那般清透而安详,只是城里的人,日复一日,在平凡中终老。

  炎吟高大的身躯立在一面立体的铜镜前,身后一名青衣女子的绝色女子替他披上那件红色披风,然后莲步轻移到炎吟面前,替他将披风打结。

  “青黛,你本不必如此?”炎吟看着女子凄清的面容终是忍不住开口。

  “城主言重了,伺候您本就是奴婢的职责。”青衣女子话语轻柔,有说不出的清亮动听。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炎吟扣住青黛的肩头,直视她的眼睛,“你父亲是一个好将军,本就是遭人陷害致死,我只是还他一个清白,你不用如此委屈自己做一个婢女相报,再说子凌对你有意,只要你愿嫁予他我会让你风风光光的出嫁。”

  “伺候城主是奴婢的本心,没有什么委屈。”女子微微笑了,“再说奴婢已无家,只求余生能献予城主,求城主收纳。”

  “何苦。”知道无法改变什么,叹息一声,炎吟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青黛看着他的背影慢慢消失,站在门前怔怔发呆。

  “小姐。”一红衣女子端着一盆清水进屋,看着发愣的青黛掩起门扉。

  青黛看着女子微微一笑,“红袖,将军府早已败落,我已经不是什么小姐,以后不要这么叫了。”

  “我偏要叫,在红袖眼中小姐永远是小姐,”红袖突然恨恨道,“都是城主的错,要不是他听信谗言缉拿将军下狱,将军也不会被奸人害死,小姐也不至于——”

  “别乱说话。”青黛阻止红袖继续说下去,“城主也不是有意的,他只是受了蛊惑,再说他因你父亲之死本就怀疚至今。”

  “不,不是的——”红袖激动起来,“小姐不要总替他说话,不论如何悲剧是他一手造成,我要让他尝尝失去亲人的痛苦,我要为将军报仇。”

  “红袖!”匆忙掩住红袖的嘴,青黛责怪道,“这样大逆不道的话不许再说。”

  “是。”看着青黛生气的面容,自知再说下去也改变不了小姐的主意,红袖便不再说话。

  “红袖,这里我一个人就可以了,二少爷那边还需要你打理,不过记住,”青黛慎重道,“冤有头债有主,不要牵扯到二少爷,更不要做伤害二少爷的事情,你答应我。”似乎对这个心思不易被猜透的女子不放心,青黛强调道。

  “是,若无事红袖去二少爷那边了。”红袖温顺答应,只是低头的瞬间眼角却闪过一丝阴鹜。

  “嗯,你去吧。”青黛目送红袖离开,眼里隐隐闪过一丝痛苦的挣扎,“父亲,”青黛喃喃道,“请原谅女儿的不孝……”

  【我只愿,来世为飞鸟】

  “子凌,如果有来生你最想做什么?”凌川上木容问道。

  “飞鸟。如果有来生,我希望做一只飞鸟,天地广大无拘无束。”子凌看着辽远的天际,嘴角带笑,他侧过脸看着木容问道,“你呢,如果有来生?”

  “我?”木容诧异了,因为仙人永生不灭,她就从没有思考过如果有来生自己会选择做什么。“如果有来生,”木容看着下面的点苍城道,“我愿做一个凡人,生老病死,自由自在。”

  “现在不是吗?”子凌看着木容,只是突然觉得很生疏。

  “我也想平凡,可是永不终老的人就注定了不平凡。”顾自低语,抬头看到子凌皱起的眉头木容倒宽慰起他来,“我只是觉得时光漫漫才会有此感慨,别无他意。”

  “是么?可是我也觉得如果永不终老那么时光便成了一件折人的利器了呢。”说完这话子凌不再说话,静静陪在木容身边,看日升日落,等黑暗降临。

  暮色已至,子凌带着纸鸢落在点苍城地面的时候,夜色已完全暗了下去,点苍城亮起万家灯火,灯色微黄,于冷中透出丝丝温暖。木容和子凌告辞,然后再回凌川。

  照例的,子凌离开,炎吟就会出现在凌川之上,不说话,只在夜晚刮起的猎猎寒风中孑孑独立。

  木容逐渐觉得其实她是懂得炎吟的,一城之主和九阙仙子,更多的都是寂寞。得到一切和一无所有在某种意义上其实并没有多少区别,一样的空洞,一样的填不满。

  霞光从地之线上升起,炎吟刚要离开木容却唤住了他。他看着这个不易亲近的女子眼里是询问的光。

  “我要离开点苍城七日,可否代我转告子凌。”木容道。

  “好。”说完这句话炎吟也不迟疑,伸开双臂朝万丈凌川下的点苍城飞去。红色的披风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三个人,各自渲染自己的孤独。

  “红袖?”脚刚踏进屋子,炎吟就发现屋内人已换了人。

  红袖盈盈下拜,“回禀城主,青黛今日偶感风寒,奴婢代她几日。”

  炎吟眉头皱起,“可有传药师?”

  “传了,药师已开了药方,只要按时用药几日后便可康复。”红袖态度仍是恭谨的。

  “我这里不用照看,”炎吟看着红袖,眼睛眯起,“如果我记得不错,你以前是将军府的人?”

  炎吟话音刚落红袖就不安起来,眼神不断变化,总也想不出何时露出破绽,“是不是他听闻了什么?”红袖暗自揣测。“回禀城主,奴婢以前是将军府的人,不过现在伺候城主,为奴为婢尽心而为不敢有半点差池。”掩饰住不安,红袖回话道。

  “嗯。”炎吟衣袖一挥,“这边不需打点,既然青黛身体不适你去照料吧,如果她的身子不好反坏我唯你是问。”

  “是,如果没有其他吩咐奴婢告辞。”唯恐被炎吟察觉出什么,红袖匆匆告退。

  “慢着——”红袖刚迈出房门听到身后再次传来炎吟的声音,心跳不禁漏了半拍。“城…城主可有什么吩咐?”红袖不安的低头轻绞衣角。

  炎吟倒没有察觉红袖的不适,端起热茶拂开漂浮的茶叶,“你是二弟那边的人吧,烦劳代我转告子凌,就说‘木容辞行,十日后再见’。”

  “是。”不敢多留,在炎吟转身的瞬间红袖转身逃也似的离开。

  【暗夜里,漆黑的眉眼】

  “木容是什么人?”青黛蛾眉微蹙,看着喂药的红袖问道。

  “听二少爷提过,是他新近结交的一位朋友,不过看样子城主也认识?”红袖替青黛擦去嘴角残留的药汁道。

  “哦。”青黛不再说话。

  “小姐,奴婢想……”红袖看着青黛嗫缩道,“奴婢想要小姐一个答复。”青黛看着红袖不说话,等着她继续说下去。“奴婢想知道小姐是不是已经爱上城主了。”红袖目光灼灼。

  “你知道了?”青黛不置可否的移走目光,不敢正视红袖的目光也就代表默认了。

  “所以小姐不打算复仇了是么?”红袖反倒语气镇定。

  “我……”青黛低下头去,支支吾吾。

  “这是好事啊,”红袖反倒亲昵地握住青黛的手,“如果城主有一天迎娶小姐过门那么将军在九天之上就心安了。”

  青黛疑惑的抬头看红袖的眼,“你不生气?”

  “为什么要生气呢?”看到青黛询问的目光,红袖轻轻笑了,“奴婢已经想通了,城主只是一时被蛊惑才冤枉了将军,真正的凶手并不是城主,奴婢不该执着。”

  听了红袖的话青黛舒展了眉眼,“你能这样想我好开心。”

  红袖拿起桌上一副未绣完的丝绢递给青黛,“小姐,奴婢最近恐怕没有闲心再绣这个了,可否烦劳小姐代劳呢?”

  青黛接过,丝绢上只有一只绣了一半的喜鹊,“喜鹊?喜鹊报喜,难不成咱家红袖有喜事了?”青黛调笑道。

  “去。”红袖推了一下青黛嗔道,“人家只是闲来无事勾勒几笔而已,要你来取笑,不帮忙就算了。”说罢就来强抢青黛手中的丝绢。

  “帮,我帮。”青黛抓住红袖的手,看着红袖也就很久不曾露出的笑颜眼里满是释然,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那该多好。她没有看到,红袖眼里藏着那般决绝之意。

  她不知道,红袖要绣的是鸠占鹊巢,青黛怎会知道那未完成的部分不是另一只喜鹊而是斑鸠。红袖自小和她一起长大,但她从不能完全领会红袖的心思,那般古灵精怪的女子。

  天色已暗。

  红袖看到门外的人影,一脸阴森瞬间就换成了虚伪的笑意,一边笑着一边迎了出去,“奴婢给二少爷请安。”

  思绪被打断,子凌抬起头看着红袖,仍愣愣怔着,尚未从自己的世界中走出。

  “这是风筝么,好大的风筝,要不要奴婢帮您拿进屋里?”红袖说罢就殷勤的伸手去拿,而平日里亲切待人的子凌却意外的躲过了,“我自己来就行。”说罢就进了屋,轻轻的把那个巨大的鸢尾挂在墙上,然后抚平纸鸢上的褶皱,手法极尽细腻温柔看着。

  看着少爷的动作,对少爷为何惆怅红袖料到所为何事而佯装不知,她知道,城主和二少爷话本少,既然让自己通知二少爷便不会再来传话,何况二少爷每日出去都是几日,回来一身疲惫,和城主见面的机会本就极少,那么也没有人能揭露她。她热情的为子凌沏了茶,“二少爷请喝茶。”

  子凌接过杯盏,只是眼睛仍在纸鸢之上,此次相见伊人却不在,只言片语都未留下,难道……想到这里他隐隐不安起来。

  红袖顺着子凌的目光看到那比一人大的风筝上,看着少爷的留恋爱惜思量间已有了计较。

  是夜,子凌睡的很沉,沉得未察觉有人三更潜入他的房间,身体本就极其孱弱,每次登上凌川再回来他都会整整睡上一日,安静如死。那人来到子凌的床前,看他睡的正沉就走到那巨大的风筝面前停下。月光森冷,从未关紧的门缝照进来,映出剪刀的寒。

  【我爱你,来不及说出】

  “我还以为你不辞而别。”凌川上,子凌看着七日不见的女子道。

  微微皱起眉,木容心道,“难道炎吟未将话传到?”她遵守和炎吟的约定并未和子凌说过,当下也不好说什么,便笑语盈盈的看着子凌,“现在不是见到了。”

  “嗯。”仿佛从未看过木容笑的这般绚烂,一时间子凌竟痴了,痴看的瞬间一抹红悄悄攀上少年苍白的面容,而女子已在凌川边沿坐下,并未发现今日子凌的异常。

  怕被看穿秘密,子凌也不再说话,挨着木容在边沿坐下,一切重归寂静。

  子凌偷偷瞥向女子,一片温柔之意在心里慢慢漫开。他想,或许自己早就喜欢上身边的这个女子了吧,否则怎会都忘了多久不曾念起青黛,怎会一日不见便不住的患得患失,怎会在这个女子身边才能寻到久违的温暖。

  木容看着阳光在西边贪恋自己在人间的最后一丝辉煌,知道一日又将尽,每次和子凌聚首都是这般匆匆,不论子凌何时到达凌川之巅,第一个日落时便要分开。

  木容站起身,看着身侧俯视凌川的男子,微笑言别,而子凌,在她猝不及防的刹那紧紧的抱住她,只一秒便又放开。

  他说,“再见。”

  木容仍未回过神,只是木然说了声,“再见。”

  似乎丝毫不介意女子今天的冷淡,子凌转身微笑的抓紧纸鸢如以往般轻盈跃下。

  察觉到身后熟悉的气息,木容回头,身后的黑暗里炎吟静静站立。在看着炎吟的同时,木容没有看到身后纸鸢突然断裂,子凌如一片枯萎的落叶,在寒风中急速下落。

  她只看到炎吟突然绝望的眼神,看到那个平日冷漠如冰的男子发疯般疾速的朝子凌落下的地方追去——

  她回头,看到子凌如一片枯叶般,在秋风里凋零。那个无任何幻术武功的男子,此刻在寒风中那般的无助。

  那一刻她便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那一刻看着子凌急速下坠的身影,生命如抽离般的痛。

  【终还是,流年祭孤独】

  点苍城的王者跪在一具尸体边,目光呆滞。木容看着血泊中的子凌,身上还残留他怀抱的温暖,而他自己此时只剩下无边的冰冷。

  木容呆呆的看着目光有如利刃的炎吟,心一点点的冷了下去。

  她从未看过他情绪丝毫的波动,而今,却在崩溃的边缘。她突然发现,这对人世相依为命的兄弟早就融进的彼此的生命,只是他们不说亦不肯承认。他们一个一直挡在另一个的身前,一个永远呆在暗影之中,各有自己的光明,各有自己的晦涩。

  木容静静的站在炎吟身边,那个刚经丧亲之痛的点苍王者并没有对自己出手,她震惊于他的镇定,毕竟她的嫌疑最大。

  是信任,还是蓄力一击?木容不知道。她俯身从炎吟手中拿过染血的纸鸢,炎吟没有阻拦,任她拿去。木容看着看到纸鸢上那本坚韧无比的布条的断裂的痕迹,而那断痕——明显是人为所致。

  她看着面前天人永隔的人,心如死水。她知道,有些失去的永远都找不回来了,凌川上那些日日相对的时光,那些彼此默默信任的岁月,会随着时间的大潮,慢慢的化为尘埃。

  就算最后炎吟查出子凌不是因她而死,他和她也再也不能如以前那般既亲近又疏远了。这已经成为禁区,谁去触碰都会疼的无以复加。

  “红袖自知毒杀少主难逃一死,故以死谢罪。将军待红袖如己出,将军之仇不能不报,失亲之痛城主今尝之。此事无关小姐,乃红袖一手谋划,愿无迁怒旁人。红袖绝笔。”

  城主府邸内,青黛拿着红袖的绝笔,在房梁上吊着的尸体前无声啜泣。她的泪一滴滴落在手中的书信上,字迹一片片晕染开来。

  她侧过头看着院内突然纷纷凋零的落叶时还是满脸泪痕,恍惚间她就突然笑了,自己守的人再也不会爱上自己,过去没有,现在不会,以后也更没有可能。

  她知道,只不过是流年再祭一场孤独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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