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小镇的边缘，空气仿佛都稠密了几分。

　　与孤儿院高墙内那刻意维持、却难掩贫瘠的寂静不同，小镇的街道弥漫着一种更为嘈杂的疲惫。

　　低矮的砖石房屋大多蒙着一层经年的煤灰，许多窗户灰蒙蒙的，或挂着洗得发白的旧帘。房顶则挂落一点点的雪意，今年还没有怎么下过雪，还不太冷。

　　人群在街道上穿梭往来，倒也为这沉闷的色调增添了几分流动的热闹。

　　店铺的橱窗里陈列稀疏，多是些实用却廉价的必需品，鲜有能吸引目光的亮丽色彩。

　　索菲亚很快完成了采购。她不能耽误时间了，得赶快回去。

　　怀抱那本厚重的《中世纪经济社会史》，索菲亚早不如出发时那般轻松。

　　乡间小路的阳光依然明媚，但她此刻只觉得手臂酸痛，饥饿感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越勒越紧。

　　为了蹭车去买书，她错过了午餐，每条腿都像灌了铅一样，她只能努力的往前挪动着

　　走了很久很久…

　　现在她的脑子里都是食物的幻影，根本没有留意到路面上那颗突兀凸起的小石子。

　　脚尖猛地撞上硬物，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惊慌中，她下意识地想抱紧怀中的书，手臂却无法抵消那股强大的前冲力。

　　整个人重重地向前扑倒，顺着路边的斜坡不受控制地翻滚下去！

　　“砰！”一声闷响，头传来尖锐的刺痛，眼前的世界瞬间被黑暗吞噬，她彻底失去了知觉。沉重的书本也脱手飞出，落在身旁不远处的草地上。

　　干巴的杂草和凹陷的浅沟，将她小小的身体和那本醒目的厚书一并掩盖了起来。

　　夕阳的余晖一点点拉长，将这个小意外现场温柔又残酷地隐藏在孤儿院不远处的一片寂静之中。

　　时间无声流逝，只有偶尔飞过的蝴蝶和归巢的鸟儿短暂地打破了这里的宁静。

　　食堂的喧闹早已平息。

　　汤姆·里德尔看着桌上特意留出的、用干净布包好的食物，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结。

　　晚餐时间已过很久，那个总是准时出现在他身边的浅色身影却始终缺席。

　　一种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预感悄然爬上他的心头。

　　他快步走回宿舍，猛地推开门——光线透过窗户，在地面投下几块孤独的光斑，房间和他离开时一样整洁，冰冷，空无一人。

　　静得令人窒息。

　　她明明说会在宿舍补觉……人呢？

　　汤姆那向来坚固的冷静面具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冲出宿舍，像一阵裹挟着寒意的风，迅疾地刮过孤儿院的走廊、角落、花园、活动室、洗衣房……每一个索菲亚可能出现的地方都被他锐利的目光仔细扫过，却一无所获。

　　恐慌如同冰冷的藤蔓，开始缠绕、收紧他的心脏。

　　他强迫自己镇定呼吸，但那些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般不受控制地涌现：她受伤了？被人带走了？还是……就这样离开了？

　　焦灼几乎要将他吞噬时，他一把揪住离他最近的比利·斯塔布斯的衣领，声音低沉得可怕，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眼睛里的寒意让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你们！谁看到索菲亚·克拉克了？”

　　孩子们被他眼中的风暴震慑，纷纷瑟缩着摇头：“没……没看见……”“我不知道……”

　　就在汤姆·里德尔几乎要爆发的前一刻。

　　诺克斯（蛇）悄无声息地滑到他脚边，嘶嘶地吐着信子：“嘶嘶~主人…那个常常和你在一起的女孩…嘶…在草丛里…乱睡觉…”

　　汤姆·里德尔的心猛地一沉，随即被更强烈的、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情绪攫住。

　　“你说什么？她在哪里？带我去！立刻！”他几乎是低吼出来，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甚至顾不上掩饰自己能与蛇对话的秘密。

　　小蛇迅速调转方向，引领着心急如焚的汤姆·里德尔奔向院外那条熟悉的小路。

　　顺着小蛇的指引，汤姆拨开茂密得几乎及膝的草丛，终于看到了那个蜷缩在沟底的身影。

　　夕阳最后一抹残光无力地映照着她苍白的脸颊，额角那抹刺眼的、已经半干涸的暗红血迹，像针一样扎进他的眼底。

　　巨大的恐惧瞬间被巨大的庆幸冲散——她还活着！那微弱的呼吸证明着！

　　紧随其后的，是一股汹涌的、几乎要将他点燃的怒火：她怎么会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但看到她昏迷不醒、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可怜模样，所有涌到嘴边的质问和怒火都只能被强行压下。

　　他小心翼翼地俯身，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将她抱起。

　　目光扫过旁边那本沾上了泥土和草屑的《中世纪经济社会史》。

　　眉头皱得更紧，他将书拾起，草草拍了拍土，放在她身上，然后双臂稳稳地托住她，大步流星地朝着孤儿院的方向奔去，身影迅速融入了渐深的暮色。

　　医护室里，索菲亚的眼睫轻轻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

　　首先闯入模糊视线的，是汤姆·里德尔那双紧锁着她的深邃眼眸。

　　那里面翻涌着尚未消退的、几乎凝成实质的怒火，又似乎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的调侃。

　　这熟悉又危险的眼神让她本能地感到一阵强烈的心虚和害怕，下意识想缩起来。

　　视线慢慢聚焦，她看清了：汤姆正坐在床边，一只手随意却带着力量感地搭在床沿，另一只手却像拿着某种无法辩驳的“罪证”般，稳稳地夹着那本厚厚的《中世纪经济社会史》，书脊上还沾着泥土的痕迹。

　　他微微歪着头，嘴角勾起一个她无比熟悉的、标准的“汤姆·里德尔式”假笑，这笑容此刻比任何怒容都更让她心慌。

　　温暖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他乌黑的发顶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但这温馨的光景丝毫无法驱散索菲亚心中“我命休矣”的尖锐警报。

　　汤姆的声音刻意放得又轻又慢，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危险气息，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落。

　　“我想，亲爱的克拉克女士，你现在应该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了。告诉我，你为什么会在那种地方的草丛里？这次上演的，又是什么精彩戏码？”

　　索菲亚不知道为什么，面对这样的汤姆，她有一点理不直气不壮，眼神飘忽着不敢看他。

　　虽然她觉得自己也没做什么天大的错事……但空气中弥漫的低气压和他那阴阳怪气的语调，都明确告诉她：事情大条了。

　　她只能弱弱地、带着侥幸试探：“我…可以不说吗？”她眨了眨眼睛，试图蒙混过关。

　　心里却飞快盘算着怎么把那个“惊喜”糊弄过去，同时预感到一顿严厉的“安全教育”她是无论如何也跑不了了。

　　“不行！”汤姆斩钉截铁地拒绝，最后一丝耐心彻底耗尽。

　　他身体微微前倾，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如同深渊般紧紧锁住她，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和探究：“看着我眼睛，告诉我。索菲亚！”

　　索菲亚认命地垂下眼，像个做错事被严厉老师抓包的小学生。

　　老老实实地从如何打听书店位置开始，到如何“只是稍微绕了一点点路”才找到那家偏僻的书店，如何买到这本“砖头”。

　　如何饿着肚子抱着这本沉重的负担回来，以及最后是如何“倒霉透顶”地踩到那颗该死的石头、然后天旋地转地滚进沟里昏迷的全过程，一五一十地、毫无保留地交代了。

　　末了，她还带着点委屈小声嘀咕：“……都怪那个死石头…”

　　汤姆听完，眉头并未舒展，反而更添浓重的疑惑。

　　他举起手中的书，指尖在硬质书壳上无意识地滑动着，眼神锐利如刀：“你费这么大周折，甚至让自己陷入这样的危险，就为了买这本书？”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明显的质疑，“我可不记得你对这种能当武器用的‘砖头’有什么特别的、值得你冒险的兴趣。”

　　他的目光锐利地审视着她，显然觉得这个理由单薄得完全无法成立。

　　索菲亚·克拉克看着天花板，抱着一副豁出去的、近乎赴死的心态，直接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因为……因为你的生日快到了！”她吸了口气，声音带着点虚弱的急切，“作为你的好朋友，错过了你之前的9岁生日，我已经感觉很愧疚了。”

　　她顿了顿，然后快速瞟了一下汤姆的神情，见他似乎没什么反应，便鼓起勇气接着说道：“我……我看你平时很喜欢看这一类……嗯，讲历史的书。我……我希望你……高兴来着的。”

　　汤姆·里德尔盯着她，眼神深不见底，声音低沉得可怕：“那么你的安全呢？索菲亚·克拉克，你把它放在哪里了？”

　　索菲亚·克拉克被他看得瑟缩了一下，小声辩解：“有时候……计划就是有点赶不上变化嘛……明明我计划得那么完美……”

　　但看到汤姆·里德尔那本就阴沉如水的脸色瞬间又黑下去几度，连房间里似乎都冷了几分。

　　索菲亚·克拉克立刻识时务者为俊杰，迅速改口，语气变得无比诚恳：“我错了！汤姆！我向你发誓！我向你我保证，绝对、绝对不会有下次了！我知道我自己错了！亲爱的汤姆，你……你可以大度地原谅我这么一次吗？”

　　她努力睁大眼睛，试图传递出自己百分百的悔意。

　　汤姆·里德尔彻底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手中沉甸甸的书，指尖的滑动彻底停滞。

　　喉咙里那些准备好的、严厉的斥责和冰冷的分析，此刻都像被无形的塞子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房间里瞬间安静得可怕，只剩下两人或轻或重的呼吸声在空气中交织。

　　汤姆·里德尔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那本书粗糙的封面上，似乎在努力消化这个完全出乎他意料的信息。

　　他眼神中的冰冷和怒意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逐渐被一种前所未有的专注所取代。

　　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这个女孩——看清她苍白的脸，看清她额角的伤，看清她眼中小心翼翼的期待，也看清了这份莽撞行为背后笨拙却滚烫的心意。

　　看着汤姆脸上那难得一见的、近乎空白的怔愣表情，索菲亚心里那点沮丧和害怕，悄然被一丝小小的得意取代。

　　计划虽然狼狈地失败了，但心意……好像成功送达了？

　　她清了清嗓子，努力忽略喉咙的干涩和额角的抽痛，脸上绽开一个因为虚弱而显得格外苍白、却又格外明亮的笑容。

　　她用尽此刻能调动的所有力气，用她能发出的最清晰、最努力欢快的声音，轻轻地、认真地唱了起来：

　　“Happy Birthday to you……”

　　“Happy Birthday to you……”

　　“Happy Birthday dear Tom……”

　　“Happy Birthday to you!”

　　歌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虽然有些气短，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生日快乐，汤姆！”她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