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了一下午的暮云昏昏沉沉的从床榻上坐了起来,脑袋有些疼痛,她掀开被子,扶着墙走了出去。
爷爷正在院子里跟病人小声说着什么,晾晒的药草已经被收拾好了,家里的老母鸡也回到竹板搭建的鸡笼前,晚霞满天,焰云如火……
“爷爷,我不小心睡着了,是您把我扶进去的么?”暮云揉着困倦的眼睛,打着哈欠,径直走到两人的身后,轻声说道。
“是傻子把你扶进去的,下午是身体哪儿不舒服么?”暮诚对着夙骨做了个噤声手势,便一脸担心地站了起来,他下午很早就回来,一回来便兑了些药粉给暮云喝下。
“爷爷,我没事儿,可能是太累。”暮云一脸乖巧地回答道,似乎完全不记得下午的事了,“我去做饭吧。”
“给你炖了腊骨头,好好补补。”暮诚背着手,叫住了孙女,“瞧瞧你都瘦了。”
“爷爷,你把最后一块……炖了?”暮云有些吃惊地转过身问道。
老人轻轻地点了点头。
“那他怎么办?”暮云顿时哭笑不得,有些生气地指着暮诚身后的病人,“傻子的病还没完全好呢。”
“我已经好了。”病人温温柔柔地插了一句。
“放心吧,爷爷有数。”暮诚笑着打断了刚要说话的暮云,“进去吃饭吧。”
虽然很不情愿,但她还是经不起两人的软磨硬泡,最终还是乖乖地坐了下来,她看着傻子端上来的热汤,又凑近看了看,随后疑惑地望着爷爷。
“哦,汤是傻子做的。”暮诚笑着给孙女盛上一勺汤,“来尝尝看。”
“他……他做的能喝么?”暮云有些犹豫,因为这个汤不像平常煮出来的那种看起来油很重的汤,如果没有表面那层淡淡的,还能看见的油,这无疑就是一碗清水。
老人鼓励地点了点头,暮云半信半疑地抿了一口。
“傻子,你这个汤怎么做的?”暮云很满意,她望着坐在对面的已经痊愈的病人,“怎么喝起来有股……淡淡的清香,还有点甜,你是不是放糖了?”
“嘿嘿……”夙谷吃着汤中的晒干的红萝卜,傻傻地回答道,“不告诉你。”
夙谷吃着碗中的食物,思绪却回到了下午暮诚告诉他的话,他有点没听懂。而且,他也不懂为什么老人不看看什么症状就喂药。
“云儿,明天你把他带到山里去采药吧,晚上晚些回来。”老人突然和颜悦色地对孙女说道。
“明天有消息说有征兵和收粮税的来,所以别回来早了。”
“嗯。”暮云乖巧地点了点头,一口喝完碗里的汤汁,“那您明天小心点。”
老人也温柔地点了点头:“要注意安全,最近采药的多。”
“哦,对了。”老人突然想起来什么,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棕泥色的老布递给孙女,“这是我采药去的一些比较远的地方,你们明天去看看吧。”
“对了,云儿,你明天走时把这个灯挂在出竹林那里,要是晚上回来时,这灯还在那儿就不要回来了,不在那儿你们就回来。”老人指着墙上一盏没用的油灯说道。
“爷爷,有这么严重么?”暮云看着爷爷一副慷慨赴死的样子,不禁有些担心。
“吃过饭,爷爷给你说说最近的一些情况你就知道了。”老人笑着回答,凝重的气氛又回转了不少。
翌日清晨,初阳还在茫茫山雾中挣扎时,暮云便背着满是工具的竹篓,带着病人上山了。临走前老人还一再嘱托她们一定要虫鸣声响起时才回家,说完他还将病人拉到一旁小声地说了几句。
她们从屋后穿过茂密的竹林,按照爷爷的吩咐,挂上了那盏灯,又顺着山溪往上攀去,在寒潭边上说了几句闲话,便到了后山跟脚的一处山缝下,此时太阳的光芒已经驱散了不少云雾。
“夙傻子,慢点啊。”
暮云系着一圈细绳走在前面带路,她们要从这坍塌的岩缝下爬上去,岩缝虽然狭窄,宛若一人宽的游蛇向天空游去,虽然看着高耸,不可攀登,但一层层凹凸不平的岩层却为她们提供了落脚攀登的空间。
山里很静,耳边时不时传来山溪击打山脚的声响,一些不知名的鸟叫也时不时回荡在山间。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暮云终于攀了上来,虽然长期采药,也爬过不少次了,但是还是好累,她习惯地坐在巨石上歇息,放下肩上的背篓,刚抓住细绳,准备将正在攀登的病人拉上来,却发现他已经爬上来了,正跪撑在地上呼呼大喘。
“傻子没事儿吧?有不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听到夙谷沉重的喘息声,暮云也顾不得给自己擦汗了,赶忙过来查看。
夙谷摆了摆手,翻了个面躺在长着小草的岩层上,他望着苍茫的天空,听着耳边呼呼而过的风声,感受着石板的冰冷,他只觉得这种感觉好熟悉,好像自己在那里经历过一样,还来不及回忆,暮云便催着他站起来了。
小小的休息了一会儿,暮云便带着他在这满是迷雾的山头寻起了草药,他们这次主要找的是含血凝和九叶祛毒草。
前者是一种没有叶子,却枝丫茂盛,通体暗红,生长在崖边的小灌木。这种药材用于止血,通过将它磨成粉末,均匀涂抹在伤口处,就能止血凝脉,并且不留伤痕;后者则是一种生长在沼泽地的暗紫色植物,因为它的茎枝如蛇躯般柔软,叶子的轮又恰似蛇头,又叫九头蛇躯草。它的功效就是祛毒,传言这是一种灵草,要是发现了采摘者,它们会立刻钻进沼泽里逃走。
“傻子你还记得你爹娘长什么样子么?”
两人一前一后,时而走在陡峭狭窄的崖壁,时而走在平缓宽敞的山坡,暮云一边寻找夹缝中的药材,一边打探着病人的身世。爷爷昨晚找她谈过了,家里的钱实在入不敷出了,又加上近日征兵的官吏查的十分仔细,听说附近好几个村子的青年人已经被抓去了,虽然傻子好的差不多了,但他这个状态去打仗也只是死路一条,所以爷爷希望她能多问问病人,好早点送他回家。
虽然她担心病人的家也很贫穷,但爷爷说那玉柱金贵,是有钱人家才有的东西,如果真的是有钱人的子嗣,那他大概率是不用去打仗的,如果不是能藏多久是多久。
老人本打算报官的,但他又怕万一真是穷人家的小子,那不白救人一命嘛,所以爷爷说他昨天才急急忙忙地去城里给自己过去那些经常在他州各乡运送药材熟人打个招呼,让他们留意一下。
“不知道。”他认真地回答,声音已经变得圆润了。
暮云沉默了片刻,将脚边的一株金钱草抓了起来,她拍了拍根上多余的泥土,有些伤感地说道:“我也不记得了,小时候的记忆都模糊了不少。”
“你一定会再见到你的爹娘的。”病人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回答,自从醒来之后,他就愈发觉得奇怪,他不懂眼前这个人为什么时而笑,时而生气,时而和他一样安静,没有什么表情。
难道这个世界不应该和他一样吗?——起床穿衣,挖笋劈柴……
暮云苦笑了一下,继续默默地找寻着她需要的药材,但从山脊走到山谷,又从山谷翻到另一座不太高的山上,竹篓里也只是几株一点也不值钱的便宜货,而她却累的满头是汗,病人虽然满脸黑疤,看不到一滴汗水,但有些急促的呼吸却将他的困倦暗自道来。
太阳越来越小,越升越高,当她们再次走到谷地时,已是烈阳当头,春日的正午有了夏日的炎热。
暮云困倦地将竹篓放在了溪边树荫下的巨石旁,她用清澈冷冽的溪水将有些黏糊的眼脸扑腾了几下,便站起身将背篓里的布袋提了出来,里面是两张烙饼,她取出一块给正坐在巨石上张望的病人,自己则将剩下的一分为二,留一半在袋子里,自己吃半块。
饼子很干,也很沙口,向来吃着粗食的暮云也要咀嚼好几下,才敢咽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