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你看那山头的太阳像不像我们山头的那颗?”
落日楼头,正在城墙上巡逻的士兵蓦然停了下来,沾满黑灰的脸上浮现出久违的笑容,仿佛看到了家乡一样,他缓缓举起稚嫩却又满是茧疤的手,指着渐渐落下的太阳说:“红红的,真像家里的红心咸鸭蛋……”
同样灰头黑脸的哥哥则笑盈盈地催促他跟上队伍:“马上就开饭了,你呀,再不快点,可就只能添饭桶咯!”
其他巡逻队员闻声也忍不住大笑起来,说些调侃话。
“是啊,小水子你劁下来,刚好今晚再添一个肉菜啊!”
“林叔,蔡叔,你们说什么呢!”
“哈哈哈哈……”
“你看把人家逗哭了!”
所有人都在笑,只有他继续望着红彤彤的落日,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
“哥,我们还能回去么?”他忍不住抽噎了一下,满眼泪珠地望着同乡的前辈们。
霎时间,所有人都僵住了。
“小水子,我们都能回去的。”被唤作“林叔”男子弓下来,温柔地帮他擦去泪水,将有些大的头盔摆正。
哥哥鼻子一酸,捏着他的肩像儿时那样推着他往前走:“当然了!”
“走,跟上队伍!”
“哥,我想回家!”他挣脱了哥哥的推拿,站在地瘪嘴哭道,泪珠瞬间就在脸上划出一道沟壑。
“先跟上队伍!”哥哥加重了语气,眼神也凶狠起来。
“我不打仗了,我想回家!”他终于压不住心中的恐惧,蜷跪在地上,拽着哥哥的衣襟再次乞求,“哥,我不想死。”
“走!”哥哥不再留情,将长枪倚在城墙上,便硬拖着他走。“别在这儿给爹丢人”
“我不打仗了,我要回家,哥,哥,你让我回去,你让我回去……”他软瘫在地上,撕心裂肺地乞求。
“水子,不哭,有啥事回营帐商量!”
“你林叔刚才说笑呢!不会劁的啊。”
“有啥事咱不哭,咱讲道理。大水,松开。”
“大水,松开!”
……
同乡的前辈见闹大了,赶紧劝解,毕竟军规森严,做逃兵或者散播谣言都是要杀头的。
但他还是哭个不停,吵着要回家,哥哥也不听劝告,开始骂他胆小鬼、怂蛋,几个前辈刚拉开两兄弟,主将气气冲冲地上来了。
“这是怎么回事儿?”穿着厚重盔甲的主将闵冲带着两个随从,按着宝剑呼地冲上城墙,犀利的双眼直直地盯着刚被分开的两兄弟。
听到粗重的斥责声,所有人顿时恭敬地站成一条线,精瘦的林叔小跑地站了出来:“对不起将军,属下管教不严,让……让两新兵吵起来了。”
“你为什么哭?”闵冲看了一眼林叔,便一把绕开他,直接站在小水子的面前轻声责问。
也许是闵冲长相粗狂,身材宽大,牛眼睛大鼻子,又满脸的络腮胡子,又或者是他盔甲上还没有干的血迹,小水子顿时止住了哭泣,小声抽噎起来。
“呵呵呵呵……”闵冲像只孤野的狼直盯着小水子冷笑,一股寒意悄悄地侵袭着众人。
小水子终究还是没忍住恐惧,哭出了声。
“哼!这点胆量还想做逃兵。”他怒手一拍,城墙上的沙粒顿时跳了一下。
“国有国法,军有军规!按令,斩!”他轻哼了一声,转身朝城下走去。
“是!”两名随从或许是早已习惯了杀戮,径直拽住小水子的胳膊,跟着闵冲往城下走去。
“将军,他还只是一个孩子啊!”林叔没想到主将如此不留情面,直接跳起来拖住两位随从,大水也跑上前,一口咬得随从哇哇叫,小水子已经惊吓的一动不动,眼角还挂着呆滞了的泪珠。
闵冲缓缓转过身来,轻蔑地看着都站起来的士兵:“怎么?”
“想造反是吧!”他眼珠一瞪,声音嘶吼而出,战场的杀伐之威瞬间迸发而出。
顿时,城墙下不少士兵张望、私语。
“又有那个倒霉蛋被抓了。”
“快些走……”
“那个是谁?我怎么没见过这个将军啊?”
“嘘”
……
“你的脾气还是这么火啊。”
“梦帅!您这么来了。”
就在闵冲吓退林叔转身之际,同样身穿盔甲的主帅踏上了城墙。
“梦帅!”闵冲恭敬地捧手鞠躬。
“这是怎么回事儿?”
“回禀梦帅,最近的逃兵实在太多了,将军正在重整军威。”闵冲身旁的随从赶紧回答。
梦帅环视了一圈,挥了挥手,示意将人放了。小水子一落地便立刻躲到哥哥的身后,而哥哥也赶紧安慰他。
“你俩几岁了?”梦帅蹲下身子,慈和地望着两兄弟。
“我今年十六了,小水子今年十四……”哥哥小心地护着弟弟,都是因为自己的错,才差点害死弟弟。
听到回答,梦帅眼里闪过一丝痛意,他缓缓站起身来,望着红彤彤的落日:“为什么来打仗呢?”
“乡里的官爷说来参军,就会给家里一些钱。阿爹病了,家里又交不上粮税,所以我和小水子就跟着来。”
梦帅再次扫视众人,沉默了片刻,最后目光落在闵冲身上:“把这两个孩子安排到马厩吧,不过按规矩今晚上罚一顿饭。”
最后他蹲了下来,看着两兄弟柔情地说道:“你是兄长,要有做兄长的样子,要给兄弟做表率,不能什么事情都用武力叫骂来解决。”
“你也是,虽然你还小,但是也要有弟弟的样子,这里是军营不是游戏,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我们来这里是来保护我们身后的亲人,我们的家,如果我们都逃了,谁来抵御那些吃人的敌人?是不是?”
他轻轻地诉说着内心的想法,而所有人都在无声地融入……
“梦帅,您还是像以前一样。”闵冲按着冰冷的城墙,目眺落阳,仿佛又回到了几十年前。
“哼,人老了,心也软了。”梦帅背靠城墙,望着已经黑下去的东边,叹气回答,“如果是十年前,我可不比你凶狠。”
“那两兄弟挺像我家那两个小崽子,小时候也经常打架,谁也不留情。”梦帅笑着说道,忽然神情又落寞下来,缓缓说道,“也不知道北疆怎么样了?”
“嗡嗡……”
就在这时警示的号角声响彻整个边关城。
……
“爷爷,我们给他取个名字吧。”坐在屋檐前磨药的暮云看着正劈着柴的病人,高兴地向院子前的老人提议道
“总不能一直叫他傻子吧?”
“没准儿,人有名字呢。”老人坐在竹椅上静静地挑选这晾晒好的草药,笑着回应。
“不过,叫傻子也挺好。”老人低头打趣道。
“爷爷,你看他那个样子,有名字也忘了吧。”暮云神色有些暗淡,虽然把把他救活了,但是几次上街卖药打听,却没打听到谁家丢了个人。
“喂,你有名字么?”她轻声问道,病人没有回答,依旧哐当哐当地将柴劈成两半,手法麻利。
暮云见病人又不搭理自己,又只好走下石梯站在他身旁,又问了一遍。
这一次病人有了反应,他木讷地抬起满是黑色疤痕的脑袋,望着叉腰的暮云,若有所思地回答:“名字?”
“那是什么?”他歪着头问道,眼神依旧空洞,声音依旧沙哑。
满怀期待的暮云翻了个白眼,转身向石磨走去:“没事儿,你继续劈柴吧。”
“哦。”
“哐当~哐当……”
“呼~”暮云一屁股坐了下来,宽慰着自己,“我干嘛问傻子呢!”
老人望着这一幕很是无奈地摇了摇头,低下头,便拣选着草药便说道:“最近征兵征的厉害,傻子也好的差不多了,过几天你就带他一块去采药吧。”
“嗯。”暮云轻轻应了一声,她知道家里钱不多了。恍惚之间,她突然记起来什么,赶忙跑去屋里,又匆匆跑到爷爷面前。
“爷爷,我知道傻子姓什么了,你看!”暮云解开一个包裹了东西的手绢递给老人,里面是一块系着红线的方柱形紫玉,还有一节像是斑竹黑根的指骨。
“爷爷,您看,这块玉下面有个‘夙’字。”
暮云将玉柱底部的刻字翻给爷爷看,老人却恍了神,他看着那玉柱的纹理,思绪飘荡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