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时的天空有些暗淡,晚风带着些许的寒意从四面吹来,远山的黑云也正慢悠悠地往这边天飘来,枯黄干裂的黄石块旁边,黑蚁群急忙忙地搬着洁白如玉的蚁卵如同一条长着白斑点的小黑蛇往高处攀去。
“师父,那没找到天门的人都去哪儿了啊?”
晚风中,一老一少杵着土黄光滑的斑竹棍子,慢悠悠地走在枯藤老树下的古道。
老者六十有余,眼脸消瘦慈和,有些佝偻的身子穿着邋遢灰白的补丁粗衣,油腻的衣边已经破裂成好几块,苍白的头上戴着一顶破旧褪色,但还能勉强遮阳的旧斗笠。
少者年幼,十岁稚童,身穿黑色的补丁粗衣,腰间悬挂着一节被磨得光亮的竹水筒和一个简易的粗布包袱。两人一左一右行走在落日的余晖中。
“哎哟!”
男孩突然吃痛一声,脏兮兮的小手揉着被竹棍子轻击的屁股,他抬头望着鬓发斑白,满脸皱纹的老头,脏兮兮的小脸露出无辜的神情,疑惑地问道:“师父,你怎么又打我啊?”
老头停下来,回头看了看,故作威严地咳嗽了两声,缓缓说道:“没人的时候要叫我帮主,叫什么师父!”
“还有咱们不是真的要饭的,不用装的那么像哎~”老头又无奈地摇了摇头。
“嘿嘿……”
男孩也回头傻笑起来,望着还能从山头间隐约瞥见一角的城池楼阁。
“记住了啊!下次可不许再犯啊!”老头回过头露出和蔼的笑,用干瘪枯瘦的手摸了摸男孩脏得打结的头发,轻声说道。
“是,帮主!”男孩停下来站得笔直,恭谨有力地叫道,小脸上露出两排白白的稚牙。
“这才乖嘛!走,去下一座城!”老头露出了笑容,杵着棍子,迈开了步伐。
“帮主帮主,你还没讲后面怎么样了呢。”
男孩蹦蹦跳跳地跟在后面,一双磨破了后跟的草鞋露出他黑兮兮的脚跟。
“后面啊,那扇门突然‘嘣’的一声,金光四射,万道金剑迸射而出,那些人就化作了一片茫茫红雾……那叫一个惨啊!”
“这就是听不话的下场。”
爷俩默契地笑了起来。
随着天空渐渐暗淡下去,老黄牛伴着牧童的笛音不紧不慢地往炊烟袅袅的小村庄走去;田埂间的老农们也互相吆喝着,扛起自家农具往村舍稀稀松松地动了起来。
不到半个时辰,乌云便盖住了这片天,白闪闪的雷电开始在墨海里翻滚,发出阵阵嘶吼。
轰隆隆~轰隆隆~
雨,沙沙的便挥洒下来,击打着树叶,敲击着瓦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浓的尘土味。
“谷儿,来把斗笠戴上,快点往哪里跑。”老头指着路旁高处的一座庙宇催促道。
“师父,呼~呼~我…我跑不动了。”
“哎~”
“来,老人家。”
……
俩人折腾了一小会儿才躲进那间爬满青苔的庙宇,准确点来说,在一个书生的帮助下才进去的。
庙宇中已经有四个路人在此避雨了。一个挑担子买菜的乡民,两个穿着“驿”字服的信官,其中一个精瘦白净,另一个就相对魁梧黑胖点,还有给这对老少送去桐油伞的读书人,庙宇下的红柱上还系着两位官差的骏马。
这间庙宇已经十分老旧了,再加上无人居住修缮,房屋靠里的一角已经坍塌了,窗户也已经掉的掉,破的破了,到处布满了灰蒙蒙的蜘蛛网和飘来的枯叶,一尊没了头的佛陀坐立在正中央,坍塌的屋角传来叮……叮的滴水声。
一撮刚点燃的柴火正细细地在半截佛像前燃烧着,似乎是最先进来的书生点燃的,也不知燃的什么木柴,总有一股淡淡的熏香味萦绕在众人身旁。
“多谢公子搭救。”老头进来后,便立刻行礼,感谢给他送伞的书生。
“老人家您这是哪里的话,这本就是晚辈应当做的事。”书生拱手回礼道,他的衣服虽说有些泛白了,但干净整洁,倒十分贴合他一身书香儒雅的气质。
“哎~我说老丈,这天色都怎么晚了,您老人家这是要上哪儿去啊?”刚脱下官帽的精瘦信官,拍打着帽子上粘上的蛛网,笑着插话问道。
“啊,我们~我们啊打算去钱城看看,我女儿在那边做生意呢。碰上这天气,您说这弄的…哎!”老头子一边让男孩脱下打湿的衣服,一边侧身回答道。
虽然爷孙俩虽然穿着邋遢,但这场雨一淋,一腿子泥浆,脸上倒是干净了不少,看起来倒像个普通的老农和小屁孩儿。
“是啊,这快入秋的天,说下就下咯,一时半会儿也停不下来,怕是要在这儿过夜咯。”另一个撑着满脸的虬髯,盘坐在地的信官往篝火里添了根木棍,无意间望了一眼读书人,忧心忡忡地说道。
“最近可得小心一些,紫斗城那边似乎走失了一头什么赤虎,现在官府还在尽力抓捕。”同僚似乎看出了他忧虑,淡淡提醒道。
“不过倒也不用过于担心,现在毕竟好多人学那什么,应该用不了几天就给它逮住了。”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又轻轻地补充道。
“多谢大人提醒,此地离紫斗城还有半月多的路程,我走的又是官道,顶多碰到一些劫路之人,尚无性命之忧。”读书人恭谨地回答道。
“公子这是要去赶考么?”旁边一直坐在扁担的买菜人开口问道,破旧的白衫已经被染成了各种颜色,细小黝黑的手臂上已是皱皮累累,生活的风雨早已将他压弯了腰。
“是的,老人家。”紧靠着老人的书生点头回答道,“这不快秋试了嘛,我跟几位好友打算碰碰运气,见见世面。”
“读书好啊,我看比那炼功修气的强,一天就知道谋人钱财,为虎作伥,没有点英侠志气。”
得到书生肯定的回答后,买菜人也是来了兴致,讲起了这南区的父母官,那是一顿夸,几人也时不时点头称赞起来,尤其是两位信官时不时双眼发亮,脸上荣光焕发,似乎夸的就是他们自己。
“俗话说得好,为官者,当以民为重,这是为官的本分。要是净做些食民脂取民膏的事儿,不仅是我们自个要受谩骂唾弃的罪,而且子孙后代也会在人前抬不起头的。”虬髯信官也坐直了讲话,他身材高大魁梧,这倒是增添了他几分有形的魄力。
“不过,想在人皇脚下谋个一官半职,没有点灵力之术,贵人提点,全靠满腹经纶,飞上枝头变凤凰,这还是……哎。”说着,虬髯信官又轻声叹了一口气补充道。
“这话到头了!”同僚也忍不住应和一声,脸色有些沮丧。
“大人,您这尽瞎说,这方圆百里啊,这几年也出过那些所谓的‘修灵之人’。可下场是什么呢?”买菜人有些固执,继续争辩道,“最后要么缺腿少胳膊的,要么就是杳无音讯,客死他乡,连骨头都不剩,还不如我。”
“你看,我一个买菜的呀,我呀,上无老母,下无……子嗣,每天一两小酒下肚,再炒一小菜,小日子过得也不比那什么云界的差。”卖菜人从扁篓里提出装着美酒的竹筒,又抬头指了指叮咚直响的屋顶,嘴里说得高兴,苍老的脸上却浮现淡淡的惆怅。
“哈哈……”两位信官相视一眼,无奈地摇头笑了起来,豪爽地回应道,“你这老人家说起话来,像是那么回事儿。”
“不过老丈啊,子弟以后做官为臣,没有点灵术什么的,就只能像我俩跑跑腿泥子,还要被上头克扣些口粮呢。”白瘦的信官无奈地叹了口气。
“人啊,不就是这样磕磕绊绊的么?”
……
被唤作“谷儿”的小孩儿就静静地坐在石头上看着大人们言语,然后渐渐在绵长的雨声倒在老头子的身上昏睡过去了。
绵绵细雨足足下了好个时辰,雨后的月亮倒是格外的晃眼,透过墙角的缝隙照耀在残像上。
谷儿醒来时已经是第二个早晨了,而那几位陌生的客人也早就离去了。
“师父,你怎么了?”谷儿看着站在门口眺望的老头子,疑惑地问道。
“没什么。”老头子没有回头,淡淡地回答道。
“师父,你不太高兴么?”谷儿怯怯懦懦地问道。
“有这么明显么?”老头子转过身来,慈和地看着这个自己养了好久好久的孩子,竟发现他长高了许多。
是啊,这孩子也会走路了,说话了,老了,真的老了。
谷儿点了点头,黑溜溜的眼睛望着老头子。
“吃点东西,准备北上花谷了。”老头子蹲下身来从包袱里将白面干饼子扯下一大块递给谷儿。
“师父为什么呀?不是说去钱城么?”
“骗人家的。”老头笑呵呵地又将一旁的水竹筒拿给他。
“慢点吃,别噎着了。”老头子慈和地望着吃饭的男孩儿,愈发觉得腰间的那东西越来越重了。
“谷儿啊,如果师父让你走师父的路,有一天你如果有那个老农儿子一样的归途,你会原谅师父么?”
老头子摸着腰间的东西,望着狼吞虎咽的男孩,一时间竟恍了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