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微微夹起,不显老态,反倒更为他添上了几分沧桑的味道。
“顾院长似乎对小陈总有些不满?”他微笑着说道,语调不急不缓,好似闲聊一般。
顾兴怀心中“咯噔”一下,他今日选择明牌已是冒了极大的风险,可对方丝毫不漏口风,实在令他心焦。
而且他称呼陈旖为“小陈总”,这个“小”字究竟是高高在上的轻蔑呢,还是一种自诩长辈的亲昵?
顾兴怀心中思绪万千,但事已至此,他若不想为旁人做嫁衣,就只能孤注一掷了。
“您说笑了。”他叹息一声,语气沉沉,“不是我对陈旖心怀不满,而是她更愿意亲近自己的人呢。若非看在她父母的面子上,我又何必一把年纪还在此操劳?”
男子赞同地点了点头,不知是否同样想起了自家的逆子:“年轻人总是这样,心高气傲了些,有时便难免失了分寸。”
顾兴怀趁热打铁道:“所以才更需要长辈帮他们把关。唉,我们这些老头子还这么操劳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让孩子们的路走得更平顺一些么?”
男子看着他,双目沉沉似海,但他很快又笑了起来,温文尔雅:“是啊,可怜天下父母心呐。”
顾兴怀最后补上一刀:“而且,陈旖毕竟和海外势力牵扯太深,这恐怕对您也不太好吧。”
男子果然双眉微蹙,叹息道:“是啊,旁的也就罢了,这项具有划时代意义的成果,当然还是要掌握在自己人手中。”
他的目光落在顾兴怀身上,露出微微的笑意:“顾院长是最了解这项研究的人,我又何必舍近求远呢?”
顾兴怀心中大喜,但面上却稳住了:“这项研究就如我的孩子一般,我怎么可能不尽心竭力?”
“不过——”男子话锋一转,“离开了凯尔蒂集团的资金支持,后续的研发投入……”
“这等俗事不劳您费心了。”顾兴怀自信满满地一笑,“有多少资金想要分一杯羹,只是苦于没有进场的机会,现在他们必然对您感恩戴德。”
男子展眉一笑:“那就好。”
……
顾兴怀目送男子在众人的簇拥下离去,不由长长松了一口气,这才恍然惊觉自己额间竟已沁出了一层薄汗。
他暗自一笑,说这几句话竟比在实验室中待上一整天还要疲累。
但他虽累,心中却畅快至极,只觉这段时间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实在是想要大笑出声。
不过,他素来沉稳,而且场中还有其他人,并没有真的忘形。
“恭喜顾院长得偿所愿了。”坐在第二排的聂薇这才起身,笑意盈盈地恭喜他。
顾兴怀唇角上翘,口中却说道:“八字还没一撇的事,说什么得偿所愿。”
聂薇不赞同:“既然已经得到了那位的首肯,剩下的也只是时间上的问题了。”
“你说得对。”顾兴怀微微颔首,“我们动作要快,在陈旖反应过来之前,拉拢到足够多的盟友。”
聂薇笑意更浓:“这等分蛋糕的好事,他们必然趋之若鹜。”她微微思索了一会儿,“下周五如何?就由我做东,来一个‘分红宴’。”
“好。”顾兴怀一口答应了下来,“聂总大气,顾某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这蛋糕如何分,还要看聂总的意思。”
“若非顾院长撬动了陈旖的根基,又何来今日的我们呢?”
这话顾兴怀听得极顺耳,再忍不住纵声大笑——这项研究是他一辈子的心血,他才是主导者,凭什么让陈旖那个黄毛丫头夺走?如今,他有了那位做倚仗,再借助聂薇的康盛集团笼络住建安的资本,便能将陈旖踢出局去!
从此之后,他就再也不用仰人鼻息!
顾兴怀畅想了一番日后,终于冷静下来,他望着聂薇含笑的脸,忽然问道:“怎么不见傅小姐?”
聂薇脸上的笑容落了下去:“我也有些日子没和她联系了。”
“哦?”
“顾院长,傅小姐可是已经支付了宋展的性命作为酬金。”她意味深长道,“你可不要令她失望啊!”
……
“如何?有陈旖和傅斯瑰的下落了么?”左鸿雪推门而入,急急问道。
任飞城沉吟道:“外勤一组刚刚传来消息,陈旖位于东郊的庄园已于数日前戒严,有不少武装分子出入其中,但不知她本人是否在那里。”
左鸿雪若有所思:“如此大张旗鼓,倒更像是做给我们看的,我不认为她会藏在那里。”
任飞城叹息道:“二组和三组在陈旖各处的房产布控,但都是人去楼空,她究竟会躲在哪里呢?难道,她已经悄悄出境了……”
“不会。”左鸿雪断然道,“如今已到了最关键的时刻,她决不会在此时出境,将所有的成果拱手送与顾兴怀。”
任飞城垂眸沉思片刻,忽然问道:“001号……也依然没有消息么?”
左鸿雪冷笑一声,没有说话。
“你有没有想过最坏的结果……”任飞城喃喃道。
“我不相信她就这么死了。”左鸿雪打断了他的话,她的眼前又仿佛浮现出第一次见到傅斯瑰的情形。
那是刚刚成年的傅斯瑰,脸颊犹带着婴儿肥的圆润,一双黑瞳却透出连她都觉得心惊的寂然。
“我依然觉得当时的决定是错误的。”她喃喃道。
所有的特勤都是她亲手精挑细选出来的,唯有傅斯瑰不是。
是她选择了他们。
她无法被掌控,无法被约束。她在外的这八年,宛如一颗安装了水平仪的炸弹,只要有一点倾斜,便会立刻爆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