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
许戈在结案报告上龙飞凤舞地签上了自己的大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只要等明日将案件移交给检察院,他们连轴转的这一个月就可以告一段落了。
想到接下来的假期,许戈就不免心情愉悦起来,他侧首看向窗外,万家灯火倒映在他的眸中,即使是连续多日的加班,也不损他眸中的色采。
说起来,他已经有一个月没有和傅斯瑰联系了。
那日军舰靠岸后,傅斯瑰和封越便被省厅的人接走,暂时隔离起来。
为了卧底的安全和案件的保密,傅斯瑰他们恐怕要等到一切都尘埃落定后才能归队了。
想到这里,许戈便觉得自己浑身充满了干劲,陈旖、宋展授首,顾兴怀被捕,他们在建安的犯罪势力已经土崩瓦解,许戈勤勤恳恳、毫无怨言地加了一个月班,试图趁此机会一举扫清沉疴,重现朗朗乾坤。
直到今日,这一场声势浩大的行动,终于要落下帷幕了。
许戈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酸痛僵硬的肩背,先将还在加班的下属们统统轰回去休息,他自己却没有立刻回家,反而鬼使神差地走进洗手间,仔细地端详着镜子中的自己。
许戈捋了捋长出一截黑发的奶奶灰,又摸了摸冒出胡茬的下巴,欣慰于自己没有熬出黑眼圈。
他打定主意今天先回家饱饱地睡上一觉,再去一趟理发店,然后……
一想到明天的安排,他就忍不住露出一个快乐的笑容。
……
泉山公墓
许戈难得穿上了一整套警服,帽子、肩章、领带一个不少,连皮鞋都擦得锃亮,他将一头奶奶灰重新染回了黑色,神情肃穆地捧着鲜花,穿过一排排墓碑,最终停在了某一处墓碑前。
墓碑上只刻了四个字——谢尧之墓。
没有生卒年,没有立碑人,甚至墓里也没有骨灰。
这本来就是一座衣冠冢。
许戈已经听说了,谢尧警官就埋尸在建安的市中心,在他的尸骨之上建起了建安最繁华的商场、最高的大楼。
他们再也没可能将他的尸骨带回来了。
许戈深深呼吸,将鲜花端正地供在墓碑前,然后深深地躬下身去。
行完礼后,他原本肃穆的脸上飞起了一层薄红,他做贼似的左右张望了一番,见周围没有闲杂人等,这才注视着面前的墓碑,用含着一丝紧张的语气郑重说道:“爸,我是许戈,斯瑰可能没来得及告诉您我是谁,我今天来拜见您,就是想向您正式地做一个自我介绍,我,许戈,要和您的女儿傅斯瑰,携手共度一生。”
说完最重要的话,他深吸一口气,肉眼可见地放松了不少,继续絮絮叨叨:“爸,斯瑰暂时不能来看您,您别担心,这也是为了她的安全着想,我想用不了多久,她就会来看望您了。您知道吗?斯瑰实在是太厉害了!她完成了您未竞的事业,驱散了笼罩在建安上空数十年的阴云……”
他啰啰嗦嗦地说起了陈旖,说起了宋展,说起了他们并肩侦破的每一个案件……他越说越是兴奋,脸上带着与有荣焉的骄傲笑意,几乎连眉毛都飞了起来,直到耳边传来一声熟悉的轻咳。
他浑身一震,扭头望去,只见傅斯瑰站在不远处,浅笑着凝视着他。
他先是惊诧,接着欣喜若狂:“斯瑰,你被放出来啦?”
傅斯瑰蹙眉:“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好像我进去过似的。”
许戈讪讪地笑了笑,傅斯瑰上前一步,同样将怀里的鲜花供在了墓碑前。
她状似不经意地问:“你刚刚嘀嘀咕咕地说什么呢?那么兴奋。”
许戈立刻警觉起来:“你来了多久了?”
“哦,也不是很久。”傅斯瑰将被风拂起的碎发抿到耳后,“从你喊‘爸’的时候,我就到了。”
许戈:“……”
傅斯瑰促狭地望着他的耳朵一点一点变得通红,眸中露出愉悦的笑意。
许戈干咳一声,眼神左瞟右瞟地试图转移话题,他这才发现傅斯瑰也同样穿了一整套警服,肩章上的星星熠熠生辉,更衬得她眉目如画,英姿飒爽。
他不由哇塞了一声:“傅警官肩上的星星竟然比我还多一颗哎!”
傅斯瑰笑了笑:“怎么,羡慕吗?”
许戈摇了摇头,目光温柔如水:“只要稍稍一想,我便觉得心疼。在敌后卧底的那八年,你该有多苦啊……”
“如果说不辛苦,那是假话,但我甘之如饴。”傅斯瑰注视着面前的墓碑,“我很庆幸,我选择了直面内心最大的梦魇,如今我成功击碎了它。”
枉死的魂灵终于可以安息了,而活着的人也终于可以向前走去。
她爱惜地抚摸着身上的制服:“这是我第一次穿这身衣服,也是最后一次。我继承了我父亲的警号,而今这个警号将再一次被封存。”
许戈震惊了:“啊?”
傅斯瑰笑了笑,她的目光很温柔,甚至透出一丝缱绻的味道:“因为以我现在的心理状态,并不适合当一名警察。我已经向组织提交了辞呈,高厅……也已经同意了。”
“噢。”许戈低低地应了一声,不知为何他忽然有些失落。
“其实,我和陈旖是一类人,当初在审讯室里我对你说的话,也不算是假话。”她见许戈一脸不信,不由笑弯了眉眼,“只不过,我和她的生长环境截然不同罢了。我有妈妈、养父母和哥哥,他们每个人都给了我毫无保留的爱意,拼尽全力呵护我的成长,在他们数年如一日的浇灌下,我就算是一棵铁树也该开花了吧。”
“我从很小的时候就意识到自己与众不同,于是我选择去面对这世间的罪恶,我从受害者身上学习怜悯,从受害者家属身上学习痛苦,从犯罪嫌疑人身上学习克制,从案件侦破中学习正义与公理……”
“后来,我又遇到了你。”
许戈微微一怔,傅斯瑰的眸光太过炽热,他甚至能从她的瞳孔中看到自己的身影,熠熠生辉。
她忽然拥有了比细水流长的亲情更加汹涌的爱意,是每一次坚定不移的选择,是永远挡在危险前的身影,是日常可见毫不掩饰的偏爱……这些爱意澎湃而来,几乎令她沉溺。
她伸出手覆在心口:“是你们治愈了我。”
我心寂然,终为你动。
“许戈。”她忽然唤了一声他的名字,“我想,我还欠你一声正式的告白。”
“我喜欢你,你愿意与我携手共度一生吗?”
她话音未落,便陡然跌进了一个热烈的怀抱。许戈将脑袋埋在她的发间,说话的声音闷闷的:“太过分了,傅斯瑰,你怎么抢了我的台词?”
他听见怀中的人儿发出一阵轻笑,这令他抱得更紧一些,恨不得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我愿意的,斯瑰。”
从我看到你的第一眼起,整个世界便黯然失色。
有风吹过,墓前的松柏随之摆动,簌簌轻响仿佛是天上的魂灵发出认可的声音。
傅斯瑰脱开许戈的怀抱,理了理自己的衣服,他们面向墓碑,再次举手敬礼。
“我终究没能把我父亲的尸骨带回来。”她叹息道,但语气中并不遗憾,“但我想,他的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
夕阳西斜,将这两个携手同行的影子拉得极长。
“斯瑰,那你接下来想要做什么呢?”
“我觉得还是教书更适合我。”
“那……如果我们以后遇到了什么棘手的案子,还能向傅教授问计么?”
“唔,那是自然。”
自此阴霾尽散,余生皆是坦途。
……
建安大学
“哎,你听说了吗?傅斯瑰教授开始收研究生了!”
“啊!真的吗?!”
当年那两个在讲座上向傅斯瑰求教的女生,如今也已经大四了。
两颗脑袋凑在一起,翻看了半天学校的官网。“高马尾”忽然一握拳,满脸向往地说:“我决定了!我要报考傅教授的研究生!”
“啊?傅教授的收人标准很严格吧……”
“高马尾”也有些忐忑,但想到自己大学四年的勤奋,她还是扬起了一抹自信的微笑:“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全书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