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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3章 无所依归

锁烟浓 里音 4509 2025-12-13 09:17

  山中只一日,人间已是千年。

  对于朝中的变局应皇子一无所知,依旧在领着众人艰难度日。这一天,老夫人还是跟往常一样,一早就坐在枣树下晒太阳。丸子在一旁背书,被初升的阳光晃得睁不开眼。便问老夫人:“老奶,你说太阳看着也不比月亮大多少,怎么就这么刺眼呢?”

  老夫人一坐下就会不自觉的摇晃着身体,好像是在哄着孩子一样。眯眼看了看太阳说道:“传说呀,这天帝家里有两个闺女,一个长得美,一个长得丑。丑的那个怕人看,天帝就让她做了太阳,谁要敢看她,她就射出万道金光,刺的人睁不开眼睛,让人看不清她长什么样。”

  “那美的那个肯定就做了月亮喽?所以人们才会赏月。”丸子道。

  “对喽!”老夫人慈爱的摸着丸子的头道。

  这时,滩里一个老汉从门前走过,看着老夫人说道:“老太太这敢是病了吧?怎么流起口涎来?”

  丸子抬头看,见老夫人右边嘴角真挂着一条口水。忙伸手给老夫人擦去了。老夫人自己摸了摸嘴唇,好像那嘴唇不是她的,她看不到,也感觉不到,只能通过手指的触摸去了解。

  自那以后,老夫人就不怎么想吃饭,看着面前的这碗饭,半天不动筷子。皇妃先开始还以为老夫人想省出饭来给丸子吃。后来看见老夫人恹恹的,这才觉得有些不对劲。忙让应皇子请了义王来看。义王手搭在老夫人的腕间半天没有挪开。

  皇妃用手肘碰了碰应皇子。应皇子也看出来了。可却没有打断义王。直到义王站起身来,对老夫人说道:“老夫人略有些积食。只需服用几副消食化滞的药剂便可。”

  老夫人点点头。

  母子俩都异常平静。好像这就是一场普通的会诊,情况真像大夫说的那样轻描淡写,而病人也知道就是这样。

  应皇子去送义王,许久没有回来。让小麻花来捎话,说他去给老夫人配药材去了。

  一家人开开心心的哄着老夫人吃饭。丸子夸张的吧唧着嘴,大口大口的往嘴里扒拉。应皇子则是诈唬:“得把这碗饭都吃了,否则就不让丸子跟你睡了。”

  老夫人便拿起筷子,碰到什么夹什么,一口一口送到嘴里。只在嘴里嚼着,半天咽不下去。

  皇妃看不下去了,便说道:“奶奶,实在不想吃就别吃了。饿的时候再吃。”

  老夫人也不说话,只把一碗饭吃的剩下几口,这才放下筷子。可到了下午,就把吃进去的都吐了出来。

  这天,老夫人看着好像精神了些,见外面天好,就又要出去晒太阳。皇妃和应皇子两个人才把老夫人搀了出去,坐在一把椅子上。坐在太阳地底下,老夫人瑟缩的身子才舒展开了一些,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北回的燕子在檐下叽叽喳喳的叫着,老夫人侧耳听着,待燕子飞走了,才自言自语般的低语道:“听老人说,燕子回老家的时候,遇到大河,老燕子飞不过去,小燕子就会含一根草,丢在河里,老燕子踩在上面歇一歇,就能飞过去了。”

  如果死亡也是一条河,皇妃一定会把老夫人背在身上,不管能不能飞过去,她都要试一试。

  可他们眼前什么都没有。死亡的阴影或许早已将他们包围笼罩,可他们却看不见摸不着,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老夫人一天一天的衰弱下去,渐渐的连药也喂不进去了。喝到嘴里的还不如洒的多。好不容易喂到嘴里的,又都从嘴角流了出来。皇妃一边擦着,一边学着老夫人小时候给丸子喂药时说的:“吃进吐不尽。吃进吐不尽……”

  义王每天都会过来。老夫人多数时间都是在昏睡,有时候知道,有时候不知道。这天,听见义王的声音,便半睁开眼睛说道:“先生……来的正,好,老婆子,一事不烦……二主,想,再劳烦,先生,做件……事情。”

  “老夫人请讲。”义王俯身过去,柔声说道。

  “先生,替,我老婆子……”老夫人咽干气喘,一时说不上话来。皇妃忙给老夫人喂了口水。老夫人这才又说道,“给我,这孙儿,孙媳妇,磕一个头罢。”

  最后这一句话轻的如同一声叹息。跟着闭上了眼睛。

  “不可!”

  “不用,奶奶!”

  应皇子和皇妃同时叫道。皇妃扑倒在炕沿上,泣不成声。

  “丸子。”应皇子把丸子叫道跟前,对老夫人说道,“孙儿知道老夫人的心思,只是先生年高,孙儿受不起。就让丸子来磕这个头吧。”

  老夫人微弱的摇摇头。

  撒子红着眼睛上前说道:“老夫人,撒子和皇子亲如兄弟,就让撒子来替先生磕这个头。”

  说罢,也不等老夫人答复,先跪在地上对着应皇子“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老夫人失神的看着眼前的虚空,喃喃说道,“我老婆子,这辈子,能死在自家的炕上,有儿孙送终,全托赖我这孙儿和孙儿媳妇,……来世再报答他们罢……”

  义王扑通一声跪倒在炕前,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下来,却是一声不吭。皇妃以为老夫人去了,哭得几乎昏厥。撒子上前看了看老夫人,说道:“老夫人没事,先生快快起来吧。”

  义王站起身来,转身对应皇子说道:“尊上和夫人请上座。”

  “不可啊。”应皇子忙道,“老夫人的心思,孩儿已经明白。义父无需如此。”

  “应人事小,误人事大。”义王道,“尊上也不想让老夫人死不瞑目吧?”

  应皇子和皇妃互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气息奄奄的老夫人,扑通一声跌坐在椅子上。

  这一夜,谁也没有合眼。男人们守在外面,皇妃在炕上守着老夫人。一夜里,老夫人几次抽搐,身子挺得挺硬。皇妃都紧紧抱着老夫人的上身,将老夫人窝住了,直到慢慢放松下来。快到天明时,老夫人清醒了,看着自己在皇妃怀里,眼泪扑簌簌的落了下来。说她愧对应皇子和皇妃。

  “奶奶你别说话,好好歇一歇。”皇妃用手梳理着老夫人蓬乱的头发,可却是徒劳。这些天的卧床,那些头发被压的已经定型了,梳下去,它们又蓬起来。

  “我愧对应儿啊!对他好只是为了过世人的眼目……,可怜应儿从小受尽了白眼,连下人都敢欺辱,我却听之任之,从不理会……”老夫人哭道。

  “奶奶你别这么说。”皇妃忍着眼泪说道,“皇子只记着你们对他的好,没有你们,他不可能长大。”

  “那是应儿仁义。便是从小这般对他,依旧心地纯良,对人没有歹心。”老夫人道,“越是这样,我越是有愧!我好恨哪!”

  老夫人用绵软无力的手捶打着自己。

  “奶奶你别这样。”皇妃忙按住老夫人道,“要不是有奶奶,我们不可能坚持到现在。也不可能有丸子,说不定我们早就都死了……”

  祖孙两个哭着,说着。应皇子几次进来看,见老夫人都没事。快到五更天时,老夫人看着好像有些累了,皇妃正想放下让她躺着歇歇。听见老夫人说道:“天不早了,让我去吧……”

  皇妃忙紧紧的搂住老夫人,可老夫人这回没有抽搐,皇妃只觉得抱在怀里的身体,猛然的松软了下来,还没反应这是怎么回事,就听见老夫人喉间像打了个嗝儿似的,整个人向后仰了过去。

  “奶奶!……”她失声哭叫起来。外面的人听见动静,忙跑回来,老夫人已经去了。

  一向低调的应皇子,要求滩里所有的人都来吊唁。滩里的人大都见过这位常在枣树下歇荫凉晒太阳的老太太,私下里还说刚来时就看她老态龙钟的,可这么些年过去了,老太太却还是那样。没想到这一下说没就没了。都有些惋惜。约着三五成群的前来,灵前烧纸钱的火盆子就没有熄过。

  老夫人停灵七日。皇妃不知道自己这七天是怎么过来的。每天一睁眼就跟着迎来送往,人们让她休息,她便回去躺着。浑浑噩噩的,头脑迟钝的好像不存在一样,只机械的裹挟在忙碌之中,有女客来了,她就陪着跪在灵前烧纸钱。女客们都扯声拉调的哭丧,她只陪着磕头,一滴眼泪都没有。人们让她哭出来,哭出来就好了。可她不想哭。身体里面有一种力量将她的心封住了,封的严严实实,就像一个包裹。就像一包碎裂成渣的玻璃。她不能去触碰这个包裹,这样它才能看起来好好的。

  丧礼一结束,皇妃就病倒了。众人轮番前来开解,义王给开了好几十副汤药,可皇妃却总不见好。每天躺在老夫人的炕上,痴痴呆呆的,一会儿哭,一会儿又笑。丸子哭着叫她,她说不怕不怕,到老奶这里来,老奶给你取干粮。应皇子抱起她来,她就抚着应皇子的脸,说奶奶对不起你。人们都说皇妃这是中了邪了,要不就是疯病又犯了。只有应皇子说,皇妃这是急痛攻心,她太想念老夫人了,所以把自己当成了老夫人。

  眼看着马上就要春耕了,应皇子却什么也不理会,只管每天在家里陪着皇妃,跟她说话,回忆过去,以唤醒皇妃。没风的时候,就带着皇妃去林子里散心。先是背着,后来皇妃能站住了,又和丸子两个左右搀着。房后的小路被踩宽了许多,以前风姿秀丽,能探到路中间得拨开来走的树枝和花草,如今被砍的萎缩在地上就像一团乱麻,很多都被连根拔去烧火了,再也长不出新枝。

  应皇子避开眼睛,尽量不去看,不去想。他一定要救皇妃,所以不能让自己陷入情绪的泥潭。他要像她那样,温暖,坚定,不管他什么时候需要,都能给予他足够的支持。

  这一天,看见皇妃累了,他们一家三口便面对着西斜的太阳坐了下来。应皇子想起他们以前也曾这样坐在这里看着落日。便问丸子还记不记得。丸子说记得。说他那天回去的时候突然肚子疼,是老奶……丸子说到这里停了下来。老夫人是他们集体的痛,只不过是皇妃痛的更深,所以,他们就掩藏起自己的痛,合力救助皇妃。

  应皇子也不说话了。他想面对着夕阳躺下来,任由悲痛消沉的思绪冲破克制的防线席卷蔓延,放弃抵抗,不再强撑。生而何欢死而何惧。活的这样艰难悲苦,活着还有什么意义?看见丸子在偷偷的抹着眼泪,他从后面伸过手去,拍了拍丸子的肩膀。这时听见坐在他们中间的皇妃轻轻道:“金擀杖,银擀杖,屎糊糊擀到屁门门上……”

  这是老夫人常哼的调。每当丸子肚子疼的时候,老夫人就会把手心搓热了,先在肚脐上捂一会儿,再从上到下往下推着,一边推,嘴里一边哼道。

  皇妃嘴角挂着慈爱的微笑,应皇子以为她还是把自己当成老夫人,正不知该怎么劝说,却见皇妃眼角一点一点渗出泪来,很快便是大雨滂沱,——皇妃失声痛哭起来,一边哭,一边叫着:“奶奶!……奶奶!啊……奶奶呀!”

  应皇子也是满脸的泪,他搂住皇妃,任由泪水尽情的流。

  “奶奶!……奶奶!”皇妃一声声的叫着。

  “哭吧,哭吧。”应皇子把丸子也搂住了,说道,“今天哭过这一回,我们就好好活着,让老人家安心的走,不要再牵挂我们。”

  “我不让奶奶走!我就不让奶奶走!……”一听让老夫人走,皇妃感到一阵锥心的疼痛,捶打着应皇子道。

  “冰儿!”应皇子把皇妃从怀里推起来,看着她说道,“你这样子,只能让老夫人阴魂耽留在此,不忍离去。我们再不舍如今也是阴阳两隔,不能让老夫人魂魄无所依归。”

  “啊!……”皇妃心痛难忍,又扑在应皇子怀里大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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