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不是说他不敢承担那份责任。他只是不想坐在那个位置上,一丁点都不想。皇位有毒,对接近它的人散发出来的是一种致命的诱惑,离得越近,诱惑越大。而一旦真正坐在它上面就会变的心如坚铁,六亲不认。弑父,杀子,手足相残,滥杀无辜。视人如猪狗,命如草芥。他真的不想成为那样的人,可也知道这是不得已而为之。谁的心也是肉做的,不是一生下来就如钢似铁,只是你既然选择了坐上皇位,就得服从坐在那上面的规则,维护你身为天选之人的尊严和权利,不允许任何的冒犯。生杀予夺,就是他们维护自己权利的天赐利器。
应皇子怕自己也会一点一点的变成一个令人恐惧的人。孤家寡人。
“那你就跟三皇子照实说。”皇妃对应皇子说道,“就把这些感受如实的告诉他,让他知道你不是在跟他玩心眼,欲迎还拒,你是真的不想当这个皇帝。”
想到这里,皇妃对绿冬说道:“你认识你应哥哥的时间比我长,你觉得他会是一个能被人劝服的人吗?”
绿冬被问住了,想起小时候在围场,老夫人曾经撇着嘴跟人说道:“这孩子看着绵善,却是又善又倔!”
那副样子绿冬记忆犹新。这也是绿冬从小愿意亲近应皇子的原因之一。因为她觉得应哥哥很可怜。女人天生的母性本能让她想要保护应哥哥,让应哥哥开心。可她也渐渐明白老夫人这话说的没错。应皇子是很随和,会顾及所有人的感受,可他的心里却有一块地方任谁都无法企及,那就是他的坚持和底线。这让他看起来永远有那么一种淡淡的疏离。
“你们这样坚持,只能是让他两头作难。”皇妃道,“不如这样,把它交给天意。”
“什么天意?”绿冬问。
“这个,你到时候就知道了。”皇妃道。
当天夜里,皇妃便跟应皇子商议,说三皇子和绿冬千里迢迢接他们回来,他们应该表示一下谢意才对,不如择日请他们来府里吃顿饭。应皇子对这些家务安排一向没有异议,便让皇妃定时间,他去约请三皇子。
“不急。”皇妃道,“咱们这刚回来,怎么也得好好安排安排再说。”
“也好。”应皇子道。他跟三皇子这些天也忙得很,两个人都想为对方铺路,熟悉理顺朝中事务,几乎每天都在六部之中打转。所以就由着皇妃去安排了。
皇妃也确实很下了一番功夫。这些年的粗茶淡饭消磨了她对美食的品味,这一回来她觉得什么都好吃的不得了,她不能以这样的品味来宴请未来的圣上。于是便每天出去品菜。朝歌的几家名馆子让她吃遍了,最后优中才选优确定下菜单。
三皇子和绿冬本来也想找机会说服皇妃和应皇子,所以一接到邀请便欣然应允。
这是他们十多年来第一次坐在一起。互相看着彼此,感慨万千。
“皇兄皇嫂受苦了。愚弟敬皇兄皇嫂一杯。”三皇子端起酒来向应皇子和皇妃说道。饮罢放下酒杯又道,“好在如今苦尽甘来,你我兄弟重回朝歌,往后可以安享太平了。”
皇妃看着三皇子,再一次感叹岁月的神奇力量。可以让沧海变成桑田,让一个鲁莽青涩的男孩成长为一个气质卓绝的领袖。三皇子跟他们一样坐着,可她却感觉他是一个人坐在主席,而他们全在次席相陪。他双手托膝,舒展挺直的肩背发散出强大的气场。虽然笑容还是那么的爽朗真诚,可任谁也不敢再叫他一声三莽子。
“你我兄弟能有今日之相聚,属实不易!”应皇子道。“也是上天庇佑,你我皆安然无恙。”
“哈哈哈……”三皇子朗声笑道,“你我命不该绝,天地又其奈我何?”
“镇山王真乃豪气干云。”应皇子也笑道。
皇妃和绿冬听着他们说话,一边招呼着几个孩子吃饭。回来这些天,丸子浩子黄芽三个明显胖了一圈。虽然谨守着皇妃教给他们的餐桌礼仪,可毕竟是小孩子,看到这一桌子的美食,尤其是麦香园的甜点,哪里能忍得住,一个个吃的肚子溜圆,这才放下筷子。皇妃便让他们出去玩了。
此时已是酒过三巡,该到说正事的时候了,应皇子和三皇子都有些沉默,思忖着怎样说服对方。半晌还是三皇子说道:“今日皇嫂也在,愚弟再一次请皇兄以天下苍生为念,登上皇位,重振朝纲。此乃愚弟肺腑之言,若有半句不真,愿受天谴……”
“三弟不可!”应皇子忙打断三皇子。说道。“你我相交多年,岂能不知相互秉性。正因如此,三弟应该知我所言绝非谦辞。我这一路所经历,三弟尽数看在眼里,该知皇宫和皇家血统于我而言,是何等的桎梏。如今虽是雨过天晴,但我意已决,绝不再涉足朝堂。若三弟真心悯我,就请三弟早登大宝,匡扶社稷,救万民于水火。愚兄方可以安享太平。”
“若非皇兄皇嫂相助,镇山王只是虚名而已。如何能有山北今日之局面?又如何能大败毛军?保得朝廷安宁?”三皇子激动道,“皇兄若是坚持不受,愚弟也不敢贪功。只能继续让几位老臣监国,直到他日明君出现。”
皇妃看他们推来让去的,便说道:“虽然你们俩都不肯做皇帝,但你们也知道,这个皇帝只能是在你们俩之中产生。既然你们不能决定,就交给上天来决定吧。我这里有一文钱,正面是文字,背面是图案。你们俩可以任意选一面,谁跟我丢出来的那一面一致,谁便做皇帝。无需再争论。——你们觉得这样行不行?”
应皇子和三皇子对视了一眼。应皇子道:“冰儿,皇位之选是何等的神圣,岂能如此儿戏。”
“那谁要你们让来让去的,多长时间了都不能决定?”皇妃道,“你不是说国不可一日无君吗?你们这样推让下去,让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啊?那些老臣能做得了皇帝的主吗?那国家大事不是都被你们耽误了?”
“姐姐说的是。你们如此推却下去何日是个了局?不如就听姐姐的,速速做个决断。”绿冬说道。
“你觉得如何?”应皇子问三皇子。
“既是你我不能决断,不如就依皇嫂之计。”
三皇子说着站起身来。几个人退到退到门口的空地上。
“公平起见,你先来选。”皇妃把两手背在身后对三皇子说道。
“那我选字。”三皇子道。
“那你便是花了。”皇妃对应皇子说道。说罢闭眼在背后摸索着,随即向上扔出钱币。钱币落在地上蹦了几蹦才旋转着停下来,几个人看时,却是正面朝上。三皇子正欲拿起来看时,却被皇妃抢先把钱币捡了起来,对他们说道:“你们都看清了吧?是字面朝上。落子无悔,皇位是你的了。”
三皇子听见这话,疑惑的看了看绿冬。他们两口子还以为皇妃想出这个办法是为了帮他们说服应皇子的,这才爽快的答应了,没想到结果出来却是这样。当下三皇子便说道,“划拳还有三拳两胜,此事更不能一锤定音。便再来一回。这回让皇兄先选。”
“那我也选字。”应皇子对皇妃有着十二万分的信心,相信她会帮着自己。为了让三皇子心服口服,便也选了字面。
“好。”皇妃说着,又闭眼在背后摸索着,看着比刚才更为紧张。鼻尖都冒出汗珠来。好一会,才猛地一抛。
“是花!”绿冬看着落下的钱币,失声叫道。
皇妃过去一脚踩住了钱币,然后徐徐的抬起脚来,让他们又看了一会,这才把钱币捡起来,随后身子一软,跌在应皇子身上。
“如此便是三局两胜。还请三弟看在冰儿拖着病体为你我出谋划策,切勿再推辞!”应皇子扶着皇妃,恳切的说道。
三皇子说不出话来。
这天,应皇突然想跟义王说说话。三皇子的登基大典订在了九月十八。诏谕颁布后,朝廷内外一片欢呼。民间传颂着三皇子的种种贤德之举,都说三皇子才是真真正正的天选之子,只是贵人多磨难,如今终成正果。
听到这些,若说应皇子丝毫不为所动,那是假话。他不免会想,若是即将登上皇位的人是他,民间又会有些什么样的传说呢?想到登上皇位,想到曾与皇位一步之遥,他不觉头晕目眩。忽然怀疑自己做的对不对。那可是皇位啊,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他只要跨出那一步,这个天下就是他的了。
来到西府,却被告知义王不在。他不觉奇怪,不知义王在忙什么。前些天,他也来过一次,没见着义王。回身要走的时候,却见义王回来了。
看见义王,应皇子又觉得自己所做的决定是对的。如今的义王虽是家财散尽,无权无势,但却笑脸盈盈,脚步轻快。手里提着给丸子买的叫蝈蝈,就和街上任何一个做爷爷的一模一样。再想想义王以前的样子,终日殚精竭虑,愁眉紧锁,纵是富可敌国又有何趣?
应皇子一笑,他想通了。他老了以后也想像义王这样,含饴弄孙,安享天年。皇位是好,但却不是谁都能当得了皇上。万万人之上,是万万人所不能承受的负重。人要量力而行,奢望你能力所不达的事情是一种愚蠢。
所以只是接过蝈蝈笼,逗着蝈蝈。
义王看着应皇子,见他轻松自若,便也什么都没说,跟他一起逗着蝈蝈。他前些天去见了镇国公,宁国公,两位老国公虽都是耄耋之年,但在朝中仍有着无人能及的威望。他一来是向两位国公致谢——当初瑞皇子将他拿下大牢,是镇国公的一句话,让他免去了斩立决,从而才有宁国公救他出狱。所以,这两位都是他的救命恩人。——虽然他如今连一件能拿的出手的礼物都没有,可他还是要去表示谢意。当然他最主要的目的不是这个,他是要借此机会,说明这些年的所作所为跟应皇子没有一毛钱关系。镇国公已经从三皇子嘴里得知山北的事情,也知道应皇子要是真有所图,完全可以借着这些有一番作为,那今日众望所归的就是应皇子了。所以盛赞应皇子大度,还要为义王平反。而宁国公却是对皇妃赞不绝口。说若非皇妃,朝局不可能是今日之局面。简直把皇妃说成是神机妙算未雨绸缪的神人。两个人最后都把这些归功于义王祖上有德,所以才会有这样贤能的子孙。听得义王鸡皮疙瘩起了一身。他没想到他这一辈子梦想的光宗耀祖就这么样来了。怎能不让他脚底生风,笑容满面呢?
登基大典前前后后忙活了近一个月。应皇子和皇妃几乎每天都会进宫,帮着三皇子和绿冬张罗一应事宜。皇妃主要是帮着绿冬置办礼服,首饰。绿冬本就没什么首饰,还都在山北时变卖了给三皇子做军费。所以都得重新添置。这一天绿冬忽然想起来,对皇妃说道:“姐姐那时候不是用着一个叫……什么,永成?的银匠吗,不知这人如今还在不在朝歌?我看他给姐姐打的那些个首饰样式都很好看,若在的话,便把这些都交给他来做岂不省心?”
“永,永成?”皇妃好像完全想不起来这个人了,说起来绕口的有些结巴,“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便罢了。”绿冬不敢让皇妃多费心,忙说道。“只让宫里的人来做罢。只怕姐姐你看不下他们的手艺。”
“我?”皇妃笑,她如今还有什么看下看不下的?打补丁的衣服她都穿的怡然自得,还会挑剔首饰的样式吗?“我怎么都行。你才是那天的主角,一定要把你打扮的雍容华贵,让人发自内心的敬重,方可以母仪天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