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是在半夜醒来的。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醒——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被子的滑动。她就是忽然睁开了眼睛,像身体里某个沉在水底的感知器浮上了水面。
房间是暗的。窗帘拉得很严实,光家地下室的应急灯已经自动熄灭了,现在是凌晨最暗的时刻。千躺在床上,裹着光的被子,能听到自己呼吸的声音,慢的,均匀的。
她看向窗帘。
窗帘边缘有一道缝隙,大约两指宽,平时光用来透气的位置。此刻那道缝隙里透进来一点点微光——不是月光,外面没有月亮。是一种极淡的、像深海发光水母那样冷而远的蓝色。
千从被子里慢慢坐起来,赤着脚走到窗边,没有用手碰窗帘,只是把眼睛凑近那道缝隙。
小镇中心的信号塔矗立在夜色中,轮廓比白天更尖锐。塔顶的平台上站着一个人影。
距离太远,看不清细节。但千能看到那个人影的肩膀和手臂上挂着什么东西——像是铁链,生了锈的,在微光里折出暗红色的痕迹。那些铁链从人影的肩头垂落下来,断裂的一端在夜风中极轻微地晃动。
人影朝着她的方向站着。不是朝向整个小镇,不是朝向光家这栋楼,是朝向她所在的这一扇窗。
千没有动。
她保持着眼睛贴着窗帘缝隙的姿势,呼吸放得极轻。她想起白天在地下室里翻到的那个黑色金属块——她当时以为是泡面用的电器。但现在她忽然想起来,那个东西的形状和质地,和玻璃仪器里断开的铁链很像。
信号塔上的人影没有移动,没有消失。它就站在那里,像一尊被固定在塔顶的雕像。但它面对的方向始终没有变。
千缓缓地把眼睛从窗帘缝隙前移开,后退两步,在黑暗中重新躺回床上。她把被子拉到下巴,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羽翼花火贴在她耳侧,没有晃动。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是代表没有危险,还是代表“它已经知道你在看它了,晃动已经没有意义了”。
她闭上眼,用被子把自己裹紧了一些。光的气味还留在被子里,很淡,混合着旧棉布和阳光晒过的气息。
她让自己想起光的日记里那句话。
“……保护……千。”
她不知道那是谁写的,是谁把那一页撕掉了。但她知道那个字迹是光的。她认得光写“千”字的时候最后一笔会拖得特别长,他写别的字不这样,只写她的名字时会这样。
千在黑暗中把被子又裹紧了一圈,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她决定明天天亮之后,再去地下室翻翻那个黑色金属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