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是从一片浅蓝色的光晕中坠落的。
坠落感持续了大概两秒,然后他的后背撞上了某种柔软的东西——像是垫了厚厚一层干草的床铺。他睁开眼,视线花了片刻才聚焦。
他躺在一片草地上。草是浅金色的,比他见过的任何草都要柔软。天空是一种柔和的、介于蓝与白之间的颜色,没有太阳,但光线均匀地铺下来,像被谁用筛子滤过一遍。
他撑着地面坐起来,浑身酸痛,像真的从高处摔下来过一样。
“欢迎回来。”
那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光猛地回头。
她站在大约五步远的地方,赤着脚,踩在浅金色的草地上。她的头发是银白色的,长到腰际,在无风的光线里微微浮动着——不是被风吹动的那种晃,更像是悬浮在一种看不见的介质里。她的眼睛是浅蓝色的,瞳孔里有一个极细的、环形的光纹,像是星环的微缩投影。
她没有翅膀。
光认出了这张脸——梦里的。那些零碎的、浸在黑色海水里的碎片,那些他看不清轮廓的画面,此刻忽然有了一个清晰的对焦。
“你是……”
“你记得我?”她歪了一下头,表情里有一种认真的好奇。然后她笑了一下,“不,你应该不记得我。你现在看到我的时候,心跳比正常快了一点,但瞳孔没有收缩——那是‘陌生但熟悉’的反应。你见过我的脸,但你想不起来在哪里。”
光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女孩走近了两步。她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袍,布料很轻,像被水反复漂洗过的棉麻。她赤着的脚踝上系着一根细绳,绳上坠着一枚小小的蓝色石子。
“这里是天使之都,City of Sky。”她说,语气像在念一个名字,又像在确认一个地址,“你是第一次进微变世界,传输定位出了点偏差,把你送到了这片未开放区域。我是这里的管理员。”
“管理员?”光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嗯。”她蹲下来,和他平视。那双浅蓝色的眼睛近看的时候,星环状的光纹更清晰了,像一颗被缩小的行星藏在她的瞳孔深处。“负责处理事故传输,和——确认一些事情。”
“确认什么?”
女孩没有回答。她抬手,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光的额头。
那一下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皮肤上。但光的身体猛地僵住了——他感觉到自己的后颈、脊椎、颅骨内侧,沿着某一条他不认识的路径,有一阵温热的东西流过。那个在他脑子里蹲了很久的“痒意”,在这道温热的触感经过时,忽然安静了一瞬。
“嗯,”女孩收回手,点了点头,“你是北星光。没错。”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我知道所有进入微变世界的人的名字。”她站起来,退后半步,“但大部分人的名字对我来说只是数据。你的名字……是另一回事。”
光看着她的眼睛,心里忽然浮上来一个荒诞的念头。他开口问的时候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轻:“你认识我?”
女孩没有否认。她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脚踝上那枚蓝色石子,轻轻拨了一下。
“以前认识,”她说,“现在不算。”
她转过身,朝远处走去。光这才注意到,这片浅金色草地的尽头,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地平线上缓慢升起——一座巨大的、由银白色和浅蓝色构成的城市的轮廓,像被从海面上托出来一样,正在一砖一瓦地构筑它自己。
“你不能在这里久待,”女孩没有回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往东走两公里,有传送站。他们会在那里等你。”
“等一下——”光站起来,膝盖还有点发软,“你叫什么?”
女孩停下了脚步。
她没有回头,但她的银白色长发在无风的光线里微微晃动了一下。
“你现在知道了也没有用,”她说,“等你真的想起来的时候,我的名字会自己浮上来的。”
她向前迈出一步,然后整个人像雾一样散开了。没有光效,没有声响,只是从边缘开始变淡、变透明,像一幅画被慢慢擦掉了。
草地上只剩下光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上还残留着她触碰额头时的那一阵温热。
他往东走了两公里。路不算难走,草地慢慢地变回了普通的绿色,远处那座银白色的城市越来越近。传送站是一根银色立柱,上面有一个手掌形状的凹陷。他把手按上去,柱面亮了一下,然后他的身体被一阵柔和的吸力包裹住。
再睁眼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一座圆形大厅的中央。周围人来人往,穿着各种样式衣服的人从他身边经过,有人穿着金属铠甲,有人穿着白色的实验服,还有人穿着和他一样的日常便服。
“光!”
千的声音从人群里穿过来。她跑过来的时候差点撞到一个穿盔甲的高大男人,低头道了歉又继续跑,直到站在光面前,微微喘着气。
“你跑到哪里去了!我们等了你好久!火影说你的传输位置出了故障——你有没有受伤?有没有碰到奇怪的东西?有没有——”
“我碰到一个人。”光说。
千的声音停住了。
“一个银白色头发的女孩子。她说她是这里的管理员。她说她——”光停了一下,“她说她认识我。”
千看着他,没有说话。
光注意到她手心里攥着那枚羽翼花火——现实中她别在耳畔的,在微变世界里被她取下来握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小千?”光轻声叫她。
千低下头,把羽翼花火重新别到耳畔。她抬起头的时候,脸上带着一个很轻的笑容。
“那挺好的,”她说,“你现在遇到的人,比梦里看到的清楚多了吧?”
光看着她,没有回答。
但他在心里想:清楚是清楚了。但她没有说,那个人是谁。千也没有说,她为什么攥着羽毛的时候,手指在发抖。
火影从人群里挤过来,拍了拍光的肩膀:“好了好了,人到齐了。先去报到领东西,有什么话晚上再说。”
鹿生站在人群边缘,看着光,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然后移开了。
光跟着他们往大厅深处走。
他回头看了一眼圆形大厅的入口。浅蓝色的光芒从穹顶透下来,照在每一个人的身上。
他忽然觉得,那个银白色头发的女孩——他一定在什么地方见过她。不是在梦里,不是在碎片里。
是在更早的、比记忆更深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