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阜秋睁开眼睛。
她觉得后背有些不舒服,够到后背摸到了一块纱布。她疑惑地站在镜子前,试图回忆但只记得一声爆炸的巨响,在那之后她就再也没有记忆了。
她昨天是因为爆炸受伤昏迷了一天?
没有听到雁南的声音,她试探性地敲敲脑壳。
雁南被她叫醒,见今天终于是她上线:“阜秋姐你终于醒了!”
虽然看不见“自己”的表情,但阜秋从这掩不住开心的语气中品出了一丝异样:“我,终于醒了?”
“昨天爆炸之后怎么了?难道……你上线我昏迷了?”
“对啊!我怎么叫你都不醒!我一个人害怕死了……我还看到了你的回忆……怪不得你想要隐瞒,那得有多痛啊……”雁南瘪嘴想哭但是根本没法哭。
不知是不是因为雁南对潜意识的影响,阜秋的鼻头一酸,想说话却根本张不开口。
雁南把昨天爆炸后取出定位器的全经过给她讲了一遍,阜秋的眉头越皱越紧:“以后别再这么先斩后奏,等我醒了再说。”
“谁知道你什么时候醒啊,万一下一秒就被定位到……”雁南越说越有些不服气,“说我先斩后奏,你就不先斩后奏吗?你当初自己去找公门天,是个人想想都觉得活着出不来。”
阜秋叹气,沉吟良久:“但凡有其他的办法,我也不能自己去。我能换姥姥姥爷出来当然是最好,但那些亡命徒才不会留我们活口,无论找谁帮忙都是死路一条,我与其死在外面,还不如和姥姥姥爷死在一起……”
可惜,活下来的只有她……
阜秋闭上眼睛,火场里那些如遁地一般消失的人不过是无足轻重的机器人,身上早就被放了易燃物质,轻轻松松就能被大火燃为灰烬。
请君入瓮,无路可逃。
太过天真,太过相信,过去的她和现在的她又何尝不像那并蒂莲花,同气连枝,做事风格如出一辙。
“你这不是被救出来了吗?”
“金霄院长能带人来救已经是拼上全部了,姥姥姥爷年纪大了,扛不住这顿折腾,没挺过去……”阜秋看着镜子,手指无意识地在掌心掐出好几个月牙,“我背上这道疤是刚离开法院在路上被人砍伤的,被路人送到医院,我当时猜到是公门天的手笔,但没想到他连路人和医生都收买了,我这么个小人物还真是值得他费心。”
就在救出她的两个月后,金霄院长就因为一场意外的车祸去世了。说是意外,都没调查怎么就能确认是意外?
谁能告诉她,她当时到底怎么做才是最好的选择?
所有人都死了,已经没有人能够告诉她了。
等她知道身后这些事,已经是金院长去世三个月后了。
这一切必然都是公门天等人所为,但没有任何证据,调查至今毫无进展,却没想到突然来了一个王颋帮她取出公门天的定位器。
他怎么知道的?难道他是公门天的人??
想到这里,阜秋穿上外套,冲进办公室,一把从座位上薅起王颋。王颋被她从背后揪住衣领,差点儿扼住咽喉。
“陈顾问发生什么了!”办公室里几个人见这阵仗忙起来拦她。
“没事,我只是有话想单独问他。”阜秋像没事人一样平静地扫视着几人,但手上的力一点没放松。
王颋缩着脖子朝大家摆摆手:“没事咳咳咳,我跟她出去说……”
阜秋松开他,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王颋大概猜到她是想弄明白昨天的事情,小跑几步跟上去:“你要带我去哪里?”
阜秋没回答,一路带他走到技侦部门存放测谎仪的屋子,敲门进去顺手把王颋拽进屋甩到凳子上。
王颋乖巧地朝管仪器的秦姐打招呼。
秦姐笑着开机器:“你们当时不都在我这里测过谎了吗?”
阜秋:“有点私事问他,麻烦你了。”
秦姐好奇地看着言听计从的王颋:“小王,你不会欺骗人感情了吧?”
王颋瞪大眼睛疯狂摆手:“不不不!”
阜秋无语:“倒也没那么私……”
秦姐走后,阜秋看着数据面板缓缓开口:“昨天,你为什么要带我去体检?”测谎仪虽然只是用于辅助侦查的工具,不能直接作为证据,但对人生理参数的感知总比她肉眼看得准。
“我看到你受惊吓情绪不太对,所以想带你去检查一下。”
“佟霁为什么会和你一起?”
“我怕别人知道,所以请他来做这个手术。”王颋见她一脸不相信的样子,继续说道,“我跟他说我在千塘镇法院实习过,听说过你被砍过一刀的事情,猜的。”
阜秋开始思考是不是该将轻信他人的佟霁踹出小组:“你有点扯了吧?”
“我们做过一年室友。”
那怪不得佟霁信任。她只知道二人在同一个学校读过研,但是没想到认识。
阜秋忽然想起另一件事,皱眉道:“那你进小组有没有他的帮助?”
“绝对没有!我还没来冬青市的时候就报名了,不知道他在这里。”
算了,这些资格审查和面试肯定都查过了。阜秋没再往下问,回归正题伸出手:“我的检查单呢?”
“我伪造的。”
??听惯了嫌疑人百般辩解的言辞,她早就做好找出他语言漏洞的准备,却没想到他一记直球打了个措手不及。阜秋瞬间坐直腰:“所以你早就知道那个定位器??”
王颋点头并未反驳。
她看着显示一切正常的面板,真是开了眼,抱起胳膊,盯着他坦诚的脸:“说说吧,你怎么知道?”
“我曾经被人监视过,所以我的手表一直安装了检测定位器的仪器。”王颋抬起手指指腕表,“最开始见你的时候它都没有提示,直到在新中市见到你的那天,所以我怀疑你可能是在新中市被激活的。”
阜秋想到KTV那些人拿着她的照片四处问,看来确实是有人识别到她的定位了。可为什么没有追踪到她呢?
像是看出了她的疑惑,王颋又指着腕表:“我这里有定位屏蔽器,所以那天发现是你后我就立即打开了。”
“你也被监视过?”
“嗯,不过定位是在手机里。”王颋摊手,“能说的我都说了,有解答你的疑惑吗?”
潜台词是,剩下的是秘密,不能再说了。
阜秋没回答他:“为什么不直接和我说?”
“直接说你能信吗?”
阜秋挑眉,她确实不太容易相信,尤其是这样一个相处没几天的陌生人:“你可以试试嘛。”
她不经意的动作却挑得王颋心跳错了拍,不自觉随着她眨眼的频率成倍数跳去。
不知是因为她很少用“嘛”作结还是自己疯了,他竟然从她严肃的语气中品出些撒娇的意味?
他又想起她温热的掌心,起伏的肩胛骨,路灯下睫毛投下的阴翳,她像极了一本上了锁的老日记本,有时不小心脱落几张纸页,捡得只言片语引人入胜,越是心门紧闭越是诱人探寻。
“抱、抱歉……”他磕磕绊绊地开口。
房间静谧,彼此呼吸清晰可闻,他逐渐急促的呼吸连阜秋都能清晰地听到:“我又没凶你,你紧张什么?”
王颋看着对方那深潭般无风无浪的眼瞳,心里突然生出些不甘,不甘扔一颗石子听不到落水的声音,不甘等在岸边却空无一舟。
他要当那渡水的人,水有多深总要试试才行。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被前辈这样一直盯着,当然会心跳加速。”
他的眼神里有太过直白的探寻和侵略,像巡逻的探照灯,一道目光直射而下,将习惯行于黑暗的她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滚。”阜秋感到有些冒犯,赶忙起身躲开这盏“大探照灯”,“你们俩,尤其是你,把这些事烂在肚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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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湉来到冬青市墓地,找到了正在打扫卫生的百盼昭。
她个子高挑,身子瘦弱,脸上没有太多皱纹,见到来人笑眯眯的,看上去心情不错:“您是?”
蒙湉和身边的助理出示证件:“您好,请问是百盼昭吗?我是冬青市检察官蒙湉,来看望一下您。”
“好的,来,进屋坐。”百盼昭引她们往小屋里走。
“这几天怎么样?还适应生活吗?”
“很适应,再怎么样肯定比里面好。”
蒙湉有些好奇:“您为什么想来看守墓地?”
“如果这世上真有鬼,比起和人打交道,我还是更喜欢和鬼,更何况那里面有我的姐姐。”百盼昭笑着看向屋外最近的一块墓碑,蒙湉刚刚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上面有她姐姐的名字。
寒暄过后蒙湉进入正题:“您知道王成王屠户从前去南方做过什么吗?”
“听说是跟着朋友去打工,做些小买卖,再具体的我没问过,他也没说过。”她想了想继续说,“不过我一直很奇怪,他卖猪肉虽然说赚得不少,但也是正常收入,还天天出去赌钱喝酒,怎么就成了万元户?”
“他父母家经济怎么样?”
“在村里中等水平,也不可能是他们给的。”
……
“您能再详细给我描述一下杀死王成前的情况吗?”
百盼昭仔细地回想,看她记得认真,有些疑惑:“怎么了?”
“我想以正当防卫为您再争取点赔偿。”
“不用了,大仇得报我无怨无悔,而且三十多年前的证据根本不好找吧,现在有了这个守墓人的工作,能保证生活我很知足了。”
蒙湉捋了下刘海,一双丹凤眼里满是对真相的坚定追求:“我会努力调查的。”
莲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积血沉沉不见天日,总要有人做那挖泥的人,还莲花一方净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