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离开这片街道,阜秋才扭过头上下打量他一圈:“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跟同学来唱歌,你也是吗?”王颋连走带跑,指指身后,嘴角扬起诚挚的笑意。
“……”阜秋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颋恍然大悟,低声凑到她身边:“是有什么调查任务吗?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你回去吧。”
“别客气,他们在拼酒,我正好找个理由跑。”王颋比出逃跑的手势,俏皮地挑挑眉,卫衣帽子上的绳子随着他的步伐在阜秋眼前跳跃,跳得人心烦。
“这家KTV你熟吗?楼上是什么地方?”阜秋警惕地回身看那边有无情况。
“以前上学时来过一两次,楼上好像是高档包间,我也没去过。”
“你老家是这里?”阜秋记得看档案他是新中大学毕业的,她曾经目标就是这所学校,但因为高考失利只能报了别的学校。
“没,只是来这里上大学。”
阜秋观察着一脸坦荡的王颋,试图从他的微表情里找到一丝马脚:为什么那群人突然开始找我,是有人泄露了我的行踪?和王颋有关系吗?但他刚刚很明显是在救我……
阜秋还是想不通:“为什么突然抱我?”
王颋的脸唰地红透了,手掌仿佛再度泛起那股热意:“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帮你挡一下……对不起。”
“那你怎么确定他们就是在找我?”
“我猜的。”
“猜到了?那你刚刚假模假样还问我:也来唱歌?”阜秋模仿着他刚刚的神态,笑中透着丝轻蔑。
从第一次见到现在她好像从没笑过,虽然刚刚只是学着他的样子假笑,但王颋还是被那笑颜晃了一下。
阜秋抬头和他说话抬累了,赶紧结束寒暄:“谢谢。”虽然已经走出去很远了,但安全起见,还是得立刻离开这里。
王颋见她转身要走,急忙拉住:“你要去哪儿?”
阜秋不耐烦地甩开他的手,表情里写满了“关你什么事”。
“你回冬青市吗?我能不能搭个便车……”王颋表情更显拘谨。
见他老实的样子,阜秋只当他还是个小孩,暂时收起防备心:“有驾照吗?”
“有的有的。”
阜秋掏出车钥匙扔给他:“你开。”免费司机,不用白不用。
KTV里的人还在找,依旧毫无所获。
“莫哥,暂时还没找到。”服务生朝戴眼镜的男人摇摇头。
男人拿起手机,盯着跟踪器空空的界面也不知是在看什么。
信号只短暂出现了几分钟,难道是故障吗?
“把监控调出来我看看。”
莫寄北回忆了下从响起到结束的时间,在这个范围前后仔细看着进出店的每一个人,却一无所获。
其中最引他怀疑的唯有一个戴帽子的女人,一般女性都不会单独来这里唱歌,她不仅自己来的,并且出现的时间也与警报响起相隔不久。莫寄北刚要通知手下去抓,就发现监控中女人的男友来了,两人吵着架出去了,那时候他已经在一楼了,警报早已停止,所以这个女人肯定也不是。
陈雁南,难道是你的魂魄飘到这里来了?
“你也想见我对吧?”男人紧紧攥着旧手机,对着空无一人的屋子发问。
“想见我的话,你再让警报响一次好不好?”
回应他的只有自己回荡的尾音。
监控画面冷冷的光打在他脸上,半明半暗,经由镜片反射出绿莹莹的光,倒显得他更像那个鬼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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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车回去的路上,阜秋坐到主驾驶后面的座位,尝试联系新中市的其他线人。一路上都没说话,把王颋憋够呛:“陈顾问,这车子是你的吗?”
阜秋警惕心顿起,手机息屏抬眼看向后视镜里的男人:“你想说什么?”
“感觉和市面上的共享车不一样。”
阜秋放松身体倚回去:“朋友的。”
王颋看车子内饰像是男人的,这也是他好奇的原因,于是进一步试探地问道:“您……男朋友的?”
阜秋感觉他像䢼闵骁一样聒噪,耐心到了极限:“当然不是,你到底想问什么?”
王颋这才发现她正冷冷地盯着后视镜中的自己,眼神特别像在教室后门出现的班主任,一些躲避的肌肉记忆被再度唤醒。
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的猫,随时会因为其他人的靠近而哈气,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大家都说她很严肃难以靠近,谁也不想被利爪所伤,所以总会离得远远的。
阜秋见他识相地闭上嘴,正打算阖上眼睛休憩一二,忽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你等下去哪里?”
“回家。”
“那先开到你家,我还有别的地方要去。”
“好。”
王颋住在上邪街的浮生小区,离法院和木凉湖倒是很近,阜秋让他开到楼下,正好借机看看他住在哪里。
车子停到六号楼下,阜秋站在楼底,环顾四周。雁南趁机过了一把眼福,这算是她来到这个世界第一次见居民小区,四坏侠客宠物店只能算个临街的商用公寓,算不上真正的居民楼。
这个城市没有高楼,都是五六层楼高,和二十年前最常见的楼型一样,站在楼底还能看见瓦蓝蓝的一大片天空。楼房外墙被刷成五颜六色的,再加上茂盛的树木与绿地,不像是回忆里的人间,像极了童话里的森林糖果屋。
雁南没见过绿地覆盖率这么高的小区,目之所及皆是大片的林木草地:“哇塞好漂亮……”
王颋转头见阜秋扶着头一副不适的样子,赶紧上前去扶:“你怎么了?”
阜秋推开他的手:“没事。”
手背传来粗粝的触感,王颋反应了下才意识到那是她的手掌,慌忙拉过来看,只见掌心指节各处都有深浅不一的茧子,厚重斑驳,捻过去有些磨手,这和他记忆中大部分女生的手完全不一样。他有些担忧:“你的……”
阜秋不敢相信他竟然敢捻自己的手,厌恶地甩开他:“别碰我!”
王颋没想到她这么大反应:“抱歉,我只是担心……”
她握紧拳头,声音里带着些不自觉的颤抖:“我们很熟吗?”
王颋摇头,一副知错的样子,垂着头不敢再动。阜秋懒得再管,从他手里拽过钥匙就离开了。
王颋目送着直到她离开小区,眉头始终未松开,想搞明白她这手茧子到底是怎么造成的。
触目惊心,有些……令人心疼。
阜秋开出小区急踩刹车停在路边,攥紧颤抖的手,点了下通讯器,拨通了心理医生的电话,对面是一个温柔知性的声音:“喂陈顾问,你好久没给我打电话,我还以为你痊愈了。”
阜秋深呼吸努力平息身体的颤抖,自嘲道:“那我不会不给你打电话的。”
辛藜听出她的异样:“放轻松,吸气——呼气——”
阜秋渐渐恢复平静,简述了一下刚刚的情况:“我还是很讨厌和别人的身体接触,尤其是异性。”
“没关系,这很正常,每个人从小受到教育不同、环境不同,自然对私人领域的划分产生不同影响。可能在对方看来,你的手严重到超出他的认知,于是向你表达关心。”
“所以对他来说,拉手是正常的?”
“可以这么认为,听你刚刚描述的,他是在看你的伤,不是牵手耍流氓。不过你那手乍一看确实有点惊人。”
阜秋松开方向盘,看着自己的掌心,茧子厚重到有些发黄,这是她这三年锻炼加调查案件的成果。
伤痕够明显,有些事情才不会忘记。
“我该怎么应对?”
“试着多做几组深呼吸,然后将注意力放到对方脸上,盯着他的眼睛,默念‘这是正常的、安全的社交距离’。来,跟我念一遍。”
“这是正常的、安全的社交距离。”她刚刚情绪激动,完全没注意王颋的表情,现在只能记起他垂着头不敢再动的的样子,确实看上去没有什么攻击性。
“不要把你的心理防线想象成一堵高墙,其实它就是一扇门,决定权在你。”
“我明白了,谢谢辛医生。”
“客气。”辛藜笑起来,“听上去,你状态比之前好了很多。”
“能听出来?”
“当然~行了,别想那么多,不喜欢别人接触的话直说也没问题。”
“好。”
挂断电话,拐个弯就到杨教授医院了,她正好顺路来做个复查。一套检查结束,杨教授看她检查的片子没有问题,捋着胡子:“一说话就头痛?上次给你的药吃完了吗?”
平时要吃的药有点多,阜秋这才想起来上次杨教授还给了她一盒:“抱歉我忘了……”
杨教授笑道:“回去吃试试吧。”
刚刚雁南问了她一个问题,她原封不动地转给杨教授:“杨教授,你说穿越前后,我到底还是不是同一个人?”
杨教授很高兴她能问这个问题:“要看从哪个角度来讲,从基因角度来说是同一个人,从哲学角度来说不是同一个人,因为穿越前后经历过的事情不一样,像蝴蝶效应,产生的各方面影响也不一样。”
“您个人倾向于哪种?”
“我的论文你可以看一下。”杨教授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递给她,“我个人倾向于是同一个人。”
阜秋抱着书满足地走出办公室,路过那间之前没有姓名的屋子,发现现在已经登记了名字“叶凌宇”,看来上个人已经出院了。
“回去提醒我,和店里的每一个人握手。”阜秋对雁南说。
雁南刚要说话,通讯器却先一步回应:“好的,已为您加入待办事项,到达四坏侠客宠物店时会为您提醒。”
雁南哑然失笑:“太智能了哈哈哈哈哈……”
“行了行了,又晕了。”阜秋扶着额头,“提醒我回去把药吃了。”
通讯器梅开二度:“好的,已为您加入待办事项二,到达四坏侠客宠物店时会为您提醒。”
阜秋:“我还是第一次知道它有这个功能。”
雁南:“嗯?”
“你来之前我也没有自言自语的习惯。”阜秋耸肩。
“也是哦,一个人还是蛮孤独的。”雁南操作潜意识用左手拉住了“自己”的右手,“希望我在的时间里能够治好你的坏心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