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你,若入轮回,再世为人,白首相依,生死不离。——张姓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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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芳呐……虽然小芳不是我的孩子,但是她最喜欢和我一起学习,我写字的时候她就凑过来看,边看边念……长大我好不容易帮她逃出了这个村子,让她到外面读书工作……可谁知道这些吃人的畜生连亲生女儿都不放过……”老人的眼里似乎有泪,颤抖着唇。
阜秋和王颋交换了一下眼神:所以张晓芳当年不是失踪,而是被亲生父母卖掉了。
“她的亲生父母都去哪了您知道吗?”
老人摇头叹息,叹着叹着气又笑起来:“死了,报应哈哈哈……都死了。”
王颋:“您知道他们把小芳卖到哪里去了吗?”
“不知道……这里的人都拿女人孩子不当人,甚至连我那两个儿子……都跟着干了这些见不得人的事,我的老伴……”老人捶胸顿足,几欲破音,“这些不肖子孙……”
“您老伴……”
“被我儿子卖了……”
“什么?!!!”王颋难以置信,拍案而起。
“小时候我懒得管他们,老伴又惯着他们,他们大点就和村子里的人鬼混,后来在外面混到没钱了回来找我要,我没那么多钱啊,谁知道他们这群没良心的转手就把母亲卖掉了……”老人浑浊的眼里流下两行清泪,仿佛在借这泪水洗去过往的尘灰。
老人抹去泪水看向阜秋:“姑娘,小心点……这个村子吃人呐……我老了,走不出去了……”
“要是我当年能好好管管孩子……”每念及此,老人的情绪就难以控制,“我的罪过……却让她……”他这几十年都是这样活在悔恨中的,总是在想要是能回到过去该多好……
说到这里,老人站起身来走向柜子:“我有东西给你们,是我这些年收集的。”
“您要不要出村?去养老院颐享天年?”阜秋打量着这糟糕的环境,有些心疼。
“出不去咯……而且万一我老伴回来找不到我怎么办……”老人笑呵呵地钻进柜子,终于找到了那个铁皮饼干盒子。
出村之后,阜秋抱着盒子喃喃念出盒子里最上层的一张纸,看起来是老人的愿望:
“我与你,若入轮回,再世为人,白首相依,生死不离。”阜秋回头望着这个安静无比的油壶村,雨已经不再下了,只有厚厚的乌云遮盖在上面,鸢尾到了花期,如同满山坡停驻着紫色的鸟儿。
终有一天,这里的一切污秽会被起底,希望阳光能够刺破乌云,离群的鸟儿能够找到家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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阜秋开车去蓝山市里吃饭,与各方通气:“通过老人这些年收获的证据,可以确认这个中年男人张度就是凌度。他作为‘中转站’,沟通买卖双方。”
王颋强打着精神吃完了饭,拿着杯子招呼机器人接水,恍惚间杯子滑落在地。闻声阜秋抬头看去,王颋木讷的模样异于平常:“你怎么了?”
王颋赶紧把杯子从地上捡起来:“我没事!可能有点着凉,我马上调整状态,保证不会影响工作!”
“结束了还工作什么。”阜秋看他木讷的样子皱紧眉头,伸出手放到他的额头。王颋抬手探向自己的额头,无意识擦过她的指尖,在他心里引起一阵过电般的悸动。他顺势闭上眼睛,感觉脑子有点不太清醒,想贴着她的手不松开。
阜秋被手背传来的温度吓了一跳,另一只手都不用放到自己的额头就知道——“你发烧了。”
阜秋赶紧收拾东西带他去了周边的药店。量完体温,阜秋看到显示的数字火噌地就冒了上来:“38.1!你就没……”你就没感觉到自己不舒服吗?!
王颋抬起眼睛望向她,那目光湿漉漉的,无辜又柔软,阜秋的火气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一点火都发不出来了:“先养病,明天再走吧。”
“好……”王颋乖巧地点点头,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人塞进了一潭胶水里,连带着把他的魂粘了去,昏昏沉沉脚步虚浮。阜秋连拖带拽把他塞进车里,去找附近的酒店。
混沌中,王颋再次看到了老人,好像还看到了他的老伴,两人紧握着手相望无言。他的儿子孙子像恶鬼一般冲进他的梦里,想要从他手里抢走陈阜秋。最后场景定格在老人颤抖着手把盒子交到他们手里,皱纹里流淌着深深的笑意和懊悔:“查不查得到没关系,重要的是保重平安,你们是油壶村和那些可怜人唯一的希望。”
王颋这场病来得又急又猛,打了阜秋个措手不及。阜秋扶着王颋走进一家酒店,机器人服务生站在前台,笑眯眯地接待:“您好,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阜秋掏出身份证:“开两间屋子。”
机器人的手心露出一个镜头:“请出示网上预订的二维码。”
“没预订。”在冬青市生活得太久,完全忘记外面的生活是什么样子了。
“抱歉,因为旅客高峰期,房间已满,没有预订的话我们无法提供房间。”
阜秋把王颋放到旁边的沙发上,打开手机搜索宾馆的预订情况,因为附近有演唱会,所以附近的宾馆都爆满,即使有剩下的房间,价格也是十分高昂。
但至少这家酒店也有空房,她拿着这个界面去找机器人:“这不是还有空房吗?为什么跟我说没有了?”
“因为价格昂贵,后台运算得出您不具有消费的能力。”机器人冰冷的长相忽然就让人觉得功利了。阜秋被气笑了,虽然说将近两千一晚她确实消费不起,但这机器人看人下菜碟的样子还是让人很不爽。
她一咬牙一跺脚:“订一间。”
精神萎靡的雁南一下子坐直了身子:“啊?两个人为什么开一间屋?”
王颋掀开眼皮,露出同样疑惑的目光。
阜秋撇撇嘴:“这屋子大。”
贵也有贵的道理,高层落地窗风光极佳,城市风景一览无余,高楼大厦和油壶村形成鲜明对比。阜秋把王颋放到床上,盖好被子,看到墙上贴着智能家居的口令:“管家管家。”
“我在。”一个女声响起。
“烧一壶热水。”
“壶里没有水。”
“……”阜秋看向一旁的水龙头,“不是智能吗?接水啊。”
“……”没有机器回答她。
“管家管家。接水。”
“识别失败。请手动将水龙头对准壶口。”
“两千一晚的酒店人工智能也这么笨?”阜秋生气地捶了一拳桌子,起身自己去接水,把迷迷糊糊的王颋吓了一个激灵,睁开眼隐约看到阜秋愤怒得像个沸腾的烧水壶的背影,忍不住笑出了声。阜秋听见笑声,转过头半嗔半怒地看着他,他赶忙闭上眼睛假装睡着。阜秋可不想陪他演这么幼稚的戏码,让他赶紧起来吃药。
王颋睁开眼朝她笑了笑,阜秋没搭理他,往热水里添了点凉水,连着药一起递到他面前。负手站在一旁,看着他把药咽下去:“我的级别是不是比你高一点?”她的身份是顾问,名义上和蒙检察长费法官他们同级。
他不明白她为什么忽然提起这个。
“我的话你应不应该听?”
“应该。”
“好,以后首先做到保证自己的安全,其次是听从命令。”阜秋又补充了一句,“以后不用为了给我打伞而把自己淋感冒。”
王颋看着她冷静不近人情的脸,她似乎把每件事都分得很清楚,并不明白自己是自愿这么做的:“……如果命令我并不认同呢?”
“那也得听。”
“这……”王颋不太认同。
“你不是说我们在一个小组,要互相信任吗?”阜秋态度坚决,“你不相信小组?”
王颋瘪嘴:“好……”阜秋懒得再废话,管他听不听。
王颋趁着清醒拿出手机,回复之前未读的消息,阜秋拖过凳子坐在落地窗边发着呆。他看了没一会儿就起了困意,看她似乎也困得不行:“要不你睡床吧,那沙发我看挺舒服的。”
阜秋“啧”了一声,语气像面对不听讲的学生的老师一样:“听从命令。”
他忽然想到什么,有些羞赧地清清嗓:“咳,这床大,你要是不介意就睡那半边。”
“不用。”阜秋看着城市里跑来跑去送快递的无人机,从前的小鸟在青山绿水间穿梭,像天地间最自由的精灵,而如今机械的飞行物取代了它们飞入水泥森林,输送着冰冷的血液。她不喜欢这里,她想回去。
也不知道明月光那边审的怎么样了,希望他们能顶住上级压力审完张度,如果不能,她得随时做好抢人的准备。
到时候王颋怎么办?把他扛到车上?
想到这里,她回头去看,对方已经陷入了沉睡。也不知道他用的什么香水,味道这么持久,刚进来的时候屋子里是一股消毒水味,他躺下之后,鼠尾草的味道像是扑在麦浪上的风,暖融融地散开来。
通讯器忽然响起提示音,阜秋打开看到群里冷筱君发的消息:天,我们学校有两个老师失踪了!
䢼闵骁:什么?!在哪失踪的啊!
冷筱君:听说是她们出差去蓝山市,下课之后被学生冲散,大家找遍整个学校也没找见她们的身影。我还跟你们说过,她们是新来的两个女老师,特别温柔漂亮,一个叫苏舒雪是数学老师,一个是于雯雯是语文老师。
䢼闵骁:我记得你给我们看过照片,是她俩?!在学校被绑架了?怎么想都觉得不可思议吧。
蓝山市……阜秋沉思着,别人不清楚这是什么地方,她今天经历了还能不清楚吗?想起张度本来要在今天接收的人,她赶紧给明月光发去消息打听情况。
这时听见王颋突然说话,她听得半知半解,皱紧眉头朝着床走近了两步,发现只是他的梦话:“……”
他说的什么?玉米?想吃玉米?这酒店里哪有玉米?
夕阳渐渐西斜,他闭着眼睛,皮肤在阳光下白皙得像云朵般温柔易碎,睫毛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在阳光下投出一片阴影,若即若离的淡香萦绕在周围,仿若浸入了一片草地的梦里。他长相不算是致远那种帅哥的类型,但是给人的感觉很舒服,是阜秋从小就很喜欢的那种长相。
“他长得还挺好看的,是吧?”雁南突然笑着开口。
阜秋被她吓了一跳,没吭声退了出去,悄声阖上了他房间的门。
好在这沙发又大又软,把沙发的抱枕拿走之后睡一个人绰绰有余,阜秋闭眼小憩,等待明月光的消息。或许是今天经历的事情让她疲惫,她难得陷入了安眠,连明月光发来的消息都没听到。
明月光:被拐卖者的确是叫苏舒雪。似乎是末端作案,另一个人确认是于雯雯,我已经根据报案人的线索追过去了。
醒来后,天已经渐暗了,阜秋确认名字之后立刻给蒙湉发了消息,让她和篁林校长联系,由特别小组全权接管此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