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来望断梅关，宿妆残……”林易安唱着《牡丹亭》，眼睛不时看向下方，注意着茶楼里的暗潮。

　　今日听戏的多了许多生面孔，那些人也不会品茶，一杯一杯地像酒似的猛灌，嫌弃茶水苦涩。

　　林易安看见坐在台下的李先生后冲其微微一笑，李先生也点头回礼。

　　“先生觉得林老板的戏怎样？”白燮华凑过来给李先生奉茶。

　　李先生看着眼前的人儿，他也是知晓的，他答道：“林老板的戏自然是极好的，唱腔清脆……不过听说林老板烹茶的技艺也很高超，可惜喝不到了啊。”

　　不止林易安注意到了，应该说这间茶楼里的常客都注意到了这些生面孔，这种战乱时代，众人都知晓这种情况意味着什么。有的人担心惹祸上身，也不听戏了，喝了几口茶便退了出去；也有些人觉得和自己无关，仍然安安稳稳地坐着。

　　李先生更是知晓这群人的目的，既然要被捕了，不如就听完这最后的《牡丹亭》。

　　白燮华过来奉茶只是想探探口风，她不怕自己的身份暴露，凭着司少晏的本事，她不信司少晏查不出来写卧底名单的是她——这也算是告诉司少晏她白燮华反水了。更重要的是，由于李先生是常客，他的位置一直没有其他人占，这个位置正对戏台，可以说是观众席的C位，可以清清楚楚地瞧见林易安。

　　“若是不出所料，林老板也是知晓这回事的，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但是林老板可不是个糊涂人。”白燮华看着戏台上大放光彩的林易安说道，“说不定李先生今晚就能喝上林老板亲手烹的茶。”

　　李先生笑道：“那么就借你吉言了。”

　　“不敢不敢。”白燮华笑着走开了。

　　李先生安安静静地闭眼听了会儿戏，就感觉到面前有个人。他睁开眼睛，来者正是司少晏和刘副官。

　　“先生好兴致，我家少爷也想坐着儿。”刘副官开口说道，“先生不介意吧？”

　　司少晏和刘副官身上还穿着军装，身份已经明了。

　　“不介意啊，只是在下想好好听完戏，再喝两口茶。”李先生挑眉，说道。

　　“好。”司少晏应了下来，随即他也转过身看着戏台上的林易安，“不知这是男子还是女子啊?”

　　“司少爷问这问题就没有意思了。”李先生答道，“这南江城谁人不知林老板是个书生啊?”

　　“倒是本人孤陋寡闻了。”司少晏笑道。

　　李先生摇摇头：“司少爷是为了城中大事，怎会注意林老板呢?”

　　“先生很喜欢这唱戏的林老板?”司少晏问道。

　　“岂止是喜欢呐。本人一直都很喜欢昆曲，来到南江城后发现林老板真真是个妙人儿。”李先生喝了一口茶，道，“不然我也不会日日都来此处了。不过今天这阵仗是怕我跑了不成？”

　　“这只是以防万一。”司少晏看向戏台，“戏结束了……”

　　林易安转身回了后台，接着上场的就是说书的先生了。

　　“再等等。”李先生说道。

　　不过十分钟，林易安已经整理好了自己，此时他穿着红色的中山装，拿着一小罐茶叶就出来了。

　　“林老板这衣服倒是别有寓意。”李先生哭笑不得。

　　“李先生见笑了，这是上好的普洱茶。”林易安坐在李先生身旁，像是没看见司少晏和刘副官似的。

　　“林老板倒是好气魄。”司少晏挑眉说道。

　　寻常人见着场面恨不得打个洞，不想让几人看见自己，林易安倒是直直坐了过来。

　　“先生说笑了。”林易安道，“阿四，帮忙把茶具摆上桌。”

　　“好嘞!”阿四应到。

　　不一会儿，阿四就把茶具拿了过来。

　　“林老板这里可有个叫阿华的?”司少晏问道。

　　“你想叫她奉茶?可以呀。”林易安应了下来，“阿华，过来奉茶!”

　　“好嘞。”在二楼的白燮华早就注意到了一楼的动静。

　　白燮华捧来一壶铁观音，就给司少晏倒上一杯。她瞧着摆在林易安面前的茶具，说道：“林老板，这样的茶具配好茶实在是可惜了些。”

　　林易安点点头，说道：“我也这样觉得，阿华，麻烦你把我房里的那套茶具拿过来。”

　　“明白。”白燮华俏皮地眨眨眼，她与阿四擦肩而过地时候做了个鬼脸，“阿四，你到底了不了解林老板啊。”

　　阿四汗颜，答道：“没你了解。”

　　“那是!”白燮华快速跑向林易安的房间。

　　很快，白燮华就拿来了林易安所需要的茶具，那是林易安生平最喜爱的茶具，是林玉所赠的，倒也有些年头。

　　洁、置、冲……林易安所做每一步都恰到好处。说到烹茶，林易安本人的技艺不知比寄宿体高超了多少，便是看着也觉得赏心悦目。

　　说书人从天文扯到地理，从历史扯到现世，茶水的热气也袅袅升起。白燮华瞧着眼前的景象，便是满心欢喜，前世她只喝过一次林易安烹的茶，等她离开后，林易安就服毒唱着戏死在戏台上了。

　　林易安倒好了四杯茶，先为李先生奉上一杯，又给白燮华奉了一杯，自己拿起一杯品茶。这最后一杯，放在托盘中，司少晏一直盯着，仿佛要盯出一个洞，这茶他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司少晏不是很明白为何林易安对他是这幅态度。

　　“林老板好茶艺!”李先生发自肺腑地赞叹道，他虽武刀弄枪却也自幼读书上学堂，虽说不上风流才子，但却也是个文人。他也曾不明白为何有些人去听那磨磨唧唧咿咿呀呀的戏曲，但来到南江城遇见林易安之后他不止对听戏产生了兴趣，五天内便走遍了南江城所有戏馆，却只对林易安一人感兴趣，不仅如此，一周内他也学会了赏戏，这才听懂林易安唱腔之精妙。

　　从前李先生也曾觉得茶味苦涩，不如酒来的好，可进入会玉楼却不再是这样了。每一两茶都是林易安精挑细选过的，小二泡茶的技艺也是林易安教过的，虽然他们只学到了皮毛。每每喝到会玉楼的茶，李先生便忍不住眼前一亮，今日喝到林易安亲手烹的茶才明白何为人间仙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