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东院，秦禹去了书房。

　　门外的守卫由季北换成了孟七。

　　一幅画像被摊开在书案上，美人青丝墨发散落在肩上，精致昳丽侧颜，狭长妩媚明眸潋滟，朱唇浅笑嫣然，她伸出葱玉手指点在清澈池水中，鱼儿躲进了清波荡漾的荷叶中嬉戏。

　　陌香端着茶水进来时，秦禹近乎变态地抚摸着那幅画像，她端茶水的托盘抖了下，险些拿不稳。

　　“公子，请用茶。”

　　“嗯。”

　　秦禹指节分明的手指微拢，从画像上移开，却没有接过她手中的茶。

　　陌香动作凝滞了一瞬，打算将茶盏放在书案上，再从书房退出去。

　　她端着茶盏未落，秦禹出声阻止：“我的书案不能放茶水点心，徐嬷嬷没有教你规矩么？”

　　陌香只好将茶盏放回托盘，转身想放在旁边摆有两张休息椅的茶几上。

　　“我现在口渴，要喝茶。”

　　秦禹站在书案后面，没有走过来的意思，陌香只好端着托盘走过去，她站得笔直，手里的托盘稳稳拿在手上，“公子请用茶。”

　　他拿起茶盏轻扣了两下杯盖边缘，没有喝放回了乌木托盘上，“太烫了。”

　　“公子请稍等。”

　　陌香端着托盘去了隔壁偏房重新泡茶，这次她按照温、热、烫的程度，泡好了三杯茶。

　　等回到书房时，秦禹早已收起了那幅女子的画像，提笔沾墨练字，他的字迹行云流水，洒脱俊逸，不似他本人墨守成规。

　　今日，大夫人提起了三公子的婚事，镇远侯府和肃亲王府结亲，门当户对，明面上任谁都觉得是件好事，可惜传闻中那长乐郡主是个痴女，三公子娶进门，暗地里难免被人笑话。

　　偏偏这门亲事由皇上做主，早晚要下圣旨，镇远侯爷和夫人心里有意见也无可奈何，圣命不可违。

　　三公子为了侯府太平，勉强应下，不代表他没有怨气。

　　陌香一会儿被派去沏茶，一会儿安排她磨墨，对于秦禹安排的这些差事，她忙碌乐在其中，至少比站旁边当根柱子好些。

　　她拿着砚台慢慢磨着墨汁，低眉顺眼，嘴角隐约带着一抹笑意。

　　秦禹很少见她笑，除了刚进东院的第一天不守规矩，后来是个规规矩矩的婢女，脸上涂抹着胭脂水粉，妖艳昳丽的面容隐藏得很好，她脸上画的妆容说是易容之术也不为过。

　　他有些好奇，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秦禹秀净如玉的手指摸在她下巴、耳朵后面还有鬓角，试图找出易容换术的痕迹，可惜没有如愿，手指上只沾染了一层薄粉。

　　“公子……。”

　　陌香感觉脸上冰凉的修长指尖在游走，带着一层练武之人的薄茧，她微瑟缩了一下，连忙伸手按住了他带着凉意的手指，“公子，你的手凉，不如奴婢去把暖手的炉子拿过来？”

　　“不必，这有现成的暖炉子。”

　　“……。”

　　陌香没办法，只能认命地捂着他的手呵气，似乎觉得这样他的手捂不暖和，还打算贴脸颊捂着。

　　她拿着他的手贴脸，秦禹被迫感受着她皮肤滑腻温软的脸颊，秀挺小巧的鼻头以及嫣红微张的唇瓣。

　　陌香毫无所觉，秦禹却深吸口气握住了她的手，喉结滚动嗓音暗哑道：“你好不知羞耻。”

　　嗯？就这，她成了不知羞耻的女子了？而且还是他主动提出让她给暖手的……。

　　陌香若有所思地盯着他通红耳根，不应该啊，他什么女人没见过，难道还没有女子近过身？

　　“公子？”

　　陌香抬头想看清秦禹的脸色，却被他手按在了怀里，她试探地用手指戳了戳他肩，没等到反应，秦禹松了手推开她身子，手还嫌弃地拍了拍肩头，好似有灰尘沾到了他身上。

　　她嘴角抽了一下，杏眸淡定看着，怎么办？她好想揍人。

　　他掩唇轻咳了两声，装作若无其事与她闲聊道：“你可曾识字？”

　　陌香低头红了脸，喏喏道：“嗯，识的字不多。”

　　“可会写？”

　　秦禹不意外地又问了句。

　　“会一些。”

　　陌香回答谨慎保守，秦禹将沾了墨汁的毛笔递给她，在书案重新铺一张白纸，不容拒绝道：“我教你。”

　　她内心一万个想拒绝，最终还是乖乖窝在了他怀里练字。

　　秦禹的名字，她足足练了五六张白纸，写得她快吐了，这位三公子才打算放过她。

　　“字迹潦草，歪歪扭扭，重写。”

　　秦禹一张张翻过她的笔墨草纸，俊眉始终紧蹙，陌香抿着唇有些不满，“公子，我一介奴婢，根本不需要练出多好看的字。”

　　他的心上人，就是那幅画像中的女子，当今圣上的皇姐，莅宁长公主，从小养在宫里，除了世人皆知的美貌，在琴棋书画方面，也是上京闻名天下的才女。

　　莅宁长公主一年前出嫁，驸马是三年一度的科考状元郎崔明盛。

　　秦禹想要一个完美的替身，她偏不能让他如愿。

　　长公主是才女，她便目不识丁，长公主高贵冷艳，她便柔弱不能自理。总之，她不会让秦禹在自己身上找到长公主的影子。

　　练了一下午的字，陌香手酸颤颤巍巍地放下笔，秦禹随手丢给她一本《论语》。

　　她佯装不懂，小声说道：“公子，奴婢叫春樱姐姐过来吧，奴婢得去一趟恭房。”

　　说着，她顾不上沾了一手的墨汁，提着裙子想赶紧溜走。

　　“站住！”

　　陌香认命地走回来，垂头丧气道：“公子，奴婢看到字就头疼，真的学不进去。”

　　“把书带回去抄一遍，明日我教你认字。”

　　“好的，公子。”

　　陌香捧着书册魂不守舍回到厢房，玲绣坐在方桌油灯下对着衣裳内里缝口袋。

　　见陌香回来，她不解问：“怎么了？哭丧着脸。”

　　“没什么，从今天开始，我要过书童的日子啦。”

　　陌香从秦禹给的包袱里拿出笔墨纸砚摊开放桌上，再翻开《论语》书册的第一页，长叹了一口气，开始对着书册抄写。

　　“那很好呀，总比你之前整天洗衣服轻松，手不会泡起皮。”

　　“嗯。”

　　陌香咬着笔杆，似不经意地瞄了眼玲绣的手背，“你手上的虎茧怎么弄的？难道是劈柴劈多了？不如我送你一瓶药膏吧，对外伤很管用。”

　　玲绣神色不自然地僵了下，婉拒道：“不用了，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