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短篇001
二十岁生日的第二天,因为喝酒喝到胃出血而被送进医院。
张裕元觉得这是他二十年来过过的最糟糕的一个生日。
他意识模糊,浑身难受,嘴巴却闲不下来,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
后来身子一麻,大脑便更加空白了,只记得自己隐隐约约似乎哭了,嘴巴根本不受控制一直在说话。
他满脸泪痕,干了又湿,却感觉到有人在温柔地为他拭去泪水,抹去泪痕。
可是转念一想,又觉得这一定是他神经错乱出现幻觉了。
旋即张裕元委屈起来,为什么就连幻觉都不愿意对他开口说说话,哄一哄他呢?
他好难受。
小少爷含着金汤勺出生,在家人的保驾护航下,顺风顺水地长大,从来没什么烦恼,第一次喜欢上一个人,就被这样欺骗。
他既丢脸,又失落。
迷迷糊糊醒过来的时候,见到的第一张脸就是他大哥——张执鸣。
张执鸣瞪着这个不让人省心的弟弟,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紧抿着唇。
张裕元只记得自己倒在地上的时候强行咬着牙,意识不清地打了个电话出去求救,现在看来,是打给了他哥。
说不清是失落还是庆幸,然而张裕元看着张执鸣这样凶狠的表情,还是不由得心虚,虚弱地开口:“哥。”
到底是自己的亲弟弟,张执鸣瞪了一会儿,开口问:“感觉怎么样?”
张裕元想了想,“好多了。”
张执鸣想到什么,目光一闪,“还记得你做了什么吗?”
张裕元满脸茫然,迟疑地看着他:“……什么?”
张执鸣哼了一声,没好气道:“臭小子,打了人说忘就忘。”
“啊?”
张裕元脸上大写着懵圈两个字。
他什么时候打人了?难道是喝醉了之后发酒疯?
张执鸣张了张嘴,正要说话的时候,医生敲了敲门,走了进来。
进来的人是个女医生,看起来很年轻,白大褂包裹着清瘦的身躯,约莫及肩的长发用发圈扎成了个低马尾,不知是不是发色浓黑的关系,皮肤看起来愈发的白。
靠近之后,张裕元目光不由得落在她胸前挂着的工作证上。
W市xx附属医院
姓名:唐黛
职位:主治医师
部门:消化内科
旁边是一张清晰的一寸照片,照片中的面孔与眼前这张并无二致,同样是冷冷淡淡没什么表情,只是看起来更为稚嫩一些。
只不过……
张裕元眼中不由得流露出一丝古怪。
这位唐黛医生的左脸怎么肿起来了?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人狠狠打了一拳似的。
谁这么狠,竟然对这么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女人动手?
就在张裕元胡思乱想天马行空的时候,进来的唐黛只轻描淡写地瞥了他一眼,便朝张执鸣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张执鸣看着那难以忽视的红肿,有些歉意地看着她。
“唐黛,实在是不好意思。”
这句话登时将张裕元的神思抽了回来,他眼中冒出精光,时不时朝面色冷淡的女医生示意,戏谑地看着他这个单身多年的哥哥。
然而张执鸣没有如他预料的那样露出被亲弟弟抓到小辫子的窘迫,反而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唐黛连表情都没变,声音清凌,一如她给人的感觉:“没事。”
她落在张裕元身上的目光也淡,如同例行公事一般询问他的身体状况,张裕元天生对医生有种敬畏感,收起面对哥哥时玩笑的表情,老老实实地回答了。
唐黛点头,而后说:“消化道溃烂,这几天建议以流食为主,饮食尽量清淡,温热,避免吃过冷、过热、过硬、油腻等刺激性的食物。患者要放松心情,避免熬夜,情况好转之后也不能大意,要增加营养,进行调养,不能抽烟、喝酒、喝咖啡,更不能乱用药物。”
说完连一句多余的寒暄都没有,转身就走。
张裕元朝着她的背影,犹豫地说了声:“谢谢你啦,唐医生。”
在他眼中,唐黛停都不停,像是没听到他的话似的离开了。
唐黛离开后不久,张裕元便迫不及待地笑起来,挤眉弄眼地瞧着张执鸣,“哥,什么情况啊?”
张执鸣看他那突然精神起来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什么什么情况?”
“你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和刚才那位唐医生认识。”
张执鸣没否认,点头:“认识,她是我朋友。”
“哦~~只是朋友啊~~”
张裕元意味深长地笑着,拖腔拉调地说话。
下一秒,头上挨了一巴掌。
“有话直说,别在老子面前阴阳怪气的!”
张裕元在心中委屈巴巴地腹诽他老哥对伤患都这么残暴,面上迫不及待地问:“她是你女朋友吗?还是喜欢你被拒绝了啊?”
张执鸣眉心狠狠一抽,咬牙切齿,一字一顿:“都、不、是!”
张裕元撇了撇嘴,满脸不信:“那你刚才为什么要向她道歉?”
“还不是你干的好事?!”
张执鸣冷哼了一声。
这怎么就赖上他了?
张裕元满脸无辜。
张执鸣平复着心情,忍着再给他脑门来一巴掌的冲动,“看到她脸上的伤了吗?”
“看到了啊。”
这么明显,怎么可能看不到?
他刚才就在想这么重的伤是谁打的呢,哥现在问这个干什么?总不能是他哥打的吧。
脑海中白光一闪。
张裕元面色僵硬了一下。
他没记错的话,刚醒来的时候,他哥貌似说……
“我打的?!”
张裕元不可置信地指着自己,瞠目结舌。
没等张执鸣回答,他便自顾自地摇头否认:“不可能啊,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哼,你怕是在梦里打怪兽吧。”
张执鸣不过是随口一说,但却恰巧勾起了张裕元模糊的回忆。
他大概好像可能……确实在梦里打过怪兽。
毕竟现实没条件,梦里还不允许人做个奥特曼的英雄梦吗?
张执鸣不知道张裕元五雷轰顶的心情,仍在抱怨:“人家唐黛好心给你擦眼泪,你倒好,趁人不注意一拳就挥上来了。”
张裕元回忆起给哭哭啼啼的自己擦眼泪时从那人动作中透露出的温柔,实在难以将其带入刚才那位看起来冷若冰霜的女医生身上。
可事实就是,他,一个自成年起就恪守礼仪,自诩修养,从没和人动过拳脚的人,居然揍了一个文弱无辜的女人。
他感觉脑袋开始发晕。
-
张裕元当晚就失眠了。
张家的教育里有这么一条,就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向女人挥拳头。
因此这事儿对张裕元来说完全是人生头一遭。
虽然他小时候撒着丫子到处疯,把同龄的小姑娘的鞋子藏进垃圾桶里害得人家哇哇哭,最后遭到家中长辈一顿毒打屁股开花,但这两件事显然不是同一个性质。
当时他挨了揍,小姑娘家里的长辈见他这么惨,一句简单的道歉就能揭过去。
可白天大哥离开之后,他心里头越想越不是滋味儿,唐黛带伤的脸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张裕元真恨不得让唐黛给他也来几拳消消气。
在得知唐黛的伤是自己造成的之后,张裕元迫不及待地希望能够再见到她,向她表示歉意。
他没有类似的经验,也不了解她的喜好,绞尽脑汁纠结了半天之后也没得出结论,最后决定,无论唐黛向他提出任何要求,只要不是伤天害理并且他能够做得到,他都会同意的。
可他眼巴巴地等啊等,从清晨等到黄昏,都没等来唐黛。
最后他实在忍不住,问了一个查房的小护士,才得知唐医生已经下班了。
于是张裕元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熬过了一个晚上,几乎是在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清早被手机铃声吵醒,随手抓起来一看,发现是经纪人的来电。
张执鸣很早就把张裕元住院的事情告知了经纪人,因此电话接通后的第一句话,是来自经纪人的问候。
两人聊了一会儿,经纪人才转入正题。
其实经纪人是在演唱会进行到中途的时候才发现张裕元这臭小子居然事先什么都不告诉他,打算向秦梳表白?!
他脑子炸开了锅,趁着中场休息的时候,让张裕元打消这个念头,苦口婆心地向他分析这件事的利弊,让他别冲动。
可张裕元铁了心要做的事,谁也劝不动,经纪人知道这臭小子根本没把他的话听进去,只好一咬牙,决定先把他给按住。
因为演唱会进行到一半主角失踪上热搜,总好过在演唱会向秦梳当场示爱被拒上热搜要好些。
万万没想到,张裕元看穿他的意图,早有准备,反将他一军。
被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黑衣保镖按在沙发上挣脱不得,经纪人气得火冒三丈。
……好在最后的环节出了意外。
后来接到张执鸣的消息,得知到处找不到人的张裕元居然因为喝酒喝到胃出血而进了医院,经纪人用脚指头想都知道是为了什么。
可据他不久前得到的消息来看,这小子已经没戏了。
经纪人听出电话那头人声音中的疲倦和心不在焉,顿时警铃大作,问:“你小子不会还惦记着秦梳吧?!”
经纪人猝不及防拔高的音量震得张裕元耳朵一麻。
乍然听到“秦梳”这两个字,他心头仍是不禁刺了刺,皱了皱眉,不解地反问:“你突然提她做什么?”
“你小子就别在我面前装傻了,”经纪人冷哼一声,根本不吃这一套,先是把自己得来的消息用严肃的语气和他说了一遍,见他沉默下来,又放缓语气,苦口婆心地开解他。
半晌,经纪人听到少年闷闷的声音:“……知道了。”
通话结束之后,张裕元本就不美妙的心情愈发沉甸甸的。
他倚靠在床头,偏头去看窗外。
纯白的窗帘没拉严实,冷清清的日光透了进来,几株枯枝映入眼帘,上面仅稀稀疏疏地剩余几片黄叶。
张裕元无端感到有些冷了。
门外传来一阵车轮滑动的声音,伴随着轻微的脚步声,似乎有人要进来。
他回过神,第一反应是唐黛医生来查房看他,下意识挺了挺腰,正襟危坐起来。
门外的人大概是考虑到他可能还在睡觉,所以推门的动静很轻,透着股小心翼翼的温柔。
张裕元不由自主地提起心,偏着脑袋,眼巴巴地望过去。
入目却是一张陌生的脸。
来人是个护士装扮的年轻女孩,推门进来时,冷不丁和他对上眼,一时间没掩饰住脸上的惊讶。
看清她不是唐黛之后,张裕元目光登时黯淡了下去,眼角耷拉着,叹了口气。
小护士自然看出了他眼中的失望,心下也犯了嘀咕。
在小护士例行检查的时候,张裕元便老老实实地问一句答一句,其余时间都耷拉着脑袋,像只霜打的茄子。
张裕元体质好,恢复的速度也快,小护士检查过后发现没什么异样,便嘱咐他保持清淡的饮食,说再观察几天,没意外的话很快就能出院了。
说完她便推着车子要离开。
张裕元鼓了鼓咬肌,动作迅速地伸出手拦住她的去路。
小护士顿时露出惊慌的表情,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张裕元没料到会吓到她,有些愧疚,“护士姐姐,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啊……啊?什么?”
小护士茫然地看着这个从看见她的第一眼就阴着脸的漂亮少年,心中发憷。
张裕元眨了眨眼,问出心中的猜测:“唐医生她今天不上班吗?”
唐医生?
小护士回想片刻,确认道:“你问的是唐黛医生吗?”
张裕元忙不迭点头。
见状,小护士十分肯定地说:“她今天上班呀。”
她笃定的语气令张裕元愣住,脱口而出:“那她为什么……”
小护士看到少年面色微滞,猛然收了声,像垂枝海棠一样低下脑袋,极小声地嘟囔了句什么。
她没听清,疑惑地问:“什么?”
张裕元摇摇头,没什么笑意的牵了牵唇角,“护士姐姐可以帮我和唐医生带句话吗?就说,希望她能来看看我,我有话想对她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