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姑娘在水边,呈蹲着的姿势,棕红色蜷曲的长发,从她的一个肩头像瀑布一样垂下来。她正在就着清澈的河水,用一把竹制的旧梳子梳理自己细密的发丝。
她一边梳头,一边看着水中自己的面庞。那黑黑的皮肤,并不是天生,而是由于常年在海边捕鱼,风吹日晒,浪里翻滚,让她看上去没有丝毫白净柔弱的女孩子的仪态。相反,她很结实,甚至有点壮。这都是从小到大不停干活的结果。
她怔怔的样子,似乎怀揣着无法言说的心事。这时,她的小姐妹从不远处跑来,大声对她喊:“乔治安娜,快回去看看你们家的鱼吧,那几个人又来欺负你父母了!”
她连忙站起来,手中拿着那把旧梳子。和小姐妹一起朝着家的方向跑去。
果然是那几个人又来了。为首的一个人,虽然也是个小伙子,并非中年人,却一脸的络腮胡子。看见乔治安娜回来了,晃晃荡荡地走上前。
“哎,妞,你有没有想好答应我的要求?”
“也就是说,如果我不教训你一顿,你这次又不会轻易走了是吗?”
乔治安娜略微抬起下巴,脸上倔强的神情,透不出一丝笑容。
“你还在等什么?你这个女人,能不能温柔一点?到底还要我忍耐多久?”
那男人问乔治安娜。
乔治安娜咬紧牙,眼神愤怒,似乎想给那男人一个耳光。
“你不是有老婆吗?除非你离婚,否则我和你在一起会犯重婚罪。”
“离婚?这不可能。但你还是必须跟我走。否则我就让你们不能在这里捕鱼。”
乔治安娜的目光中透出一丝憎恨。
“除非你打败我,否则我不可能跟你走。”
“你太大胆狂妄了,科特勒是附近有名的山贼王,你竟然要和他比试。”
另一个男人从科特勒身后窜出来,对乔治安娜说。
事实上,科特勒根本不认为需要自己亲自对付她。他让手下的一个人上来和乔治安娜比试摔跤。
不幸的是,也不知是乔治安娜力气大,还是科特勒的这个手下太菜鸡,他居然不是乔治安娜的对手。
当乔治安娜连续把科特勒所有的手下都摔到地上的时候,科特勒不得不亲自上阵,可是结局还是一如既往。
这就是这个姑娘,黝黑的皮肤,有些壮实的形体轮廓。不服输的脾气却显得的确不够温柔。
其实,这个人上门来欺负她,找她的茬,也只不过是她遇到的困难之一。
在风里来雨里去的海滩上,她还有父母需要保护。
自从她徒手把几个男人都摔倒,名声也就被几个无赖传出去,说没人敢娶她。
后来,那几个无赖辗转去了其他地方,不在酋里斯市混了,姑娘的名声也定型了。
小伙子们有时会私底下议论她。好野蛮的女人,如果把她娶回家,挨揍的不是她,而是男人吧?
本来她就不愿意随便找个什么人出嫁,更何况还有这样的名声。
“乔治安娜,你要学着温柔一点儿。不然你一辈子都嫁不出去了。”
妈妈一边收拾刚打回来的鱼,一边对乔治安娜说。
“嫁不出去,我就不结婚。一辈子在你们身边,保护你们。”
“乔治安娜,你说的是什么话呢?如果我们有一天去天堂见上帝,你要一个人孤独终老么?”
乔治安娜不做声,默默地走回房间,在腰间系着的围裙上抹一抹手。
她还是独往独来的样子。
夜晚,对着从破旧的窗子洒进来的点点星光,她用一只手拄着自己的半边面庞。
温柔……其实她是很温柔的女人。温柔高贵的灵魂,却不会在这混乱的世道里轻易显露。她收起自己的脆弱,筑一面坚强的盾,守护着她的家园,守护着父母。
不知不觉,她年龄已经很大了,好像下定决心一辈子就这样自己一个人形单影只地过下去。不知什么是苦,什么是甜。
也许如此下去也挺好。
所以她每天仍然会保持一种平衡的心态,照旧干活,努力地让自己积极快乐一点。
这一年,我爸爸的军队来到酋里斯市。昂扬的战马,排列得整整齐齐,鱼贯而入,仿佛在接受民众的检阅。市民们都站在街道两旁,踮起脚尖围观。特特的马蹄声展示出这支军队的雄壮和训练有素。这里的人们从未见过如此正规,军纪严明的部队。他们好奇而游移不定,心态是观望和期盼的结合体。
一朝一夕完全看不出什么,然而时间一长,我爸爸的军队和民众们真的是一种鱼和水之间的关系。他的战略战术都是以少胜多见长,百战百胜,是大家心目中名副其实的常胜将军。
周围很多城市的人们听说埃立克斯将军的部队驻扎在酋里斯,纷纷带着家产举家搬迁到这里来,准备把这里当成他们今后的常住地点。对爸爸寄予极大的信任和依赖。
名声在外,我爸爸自然就成为此地最具名望的一个人物。每次他带着队伍出城到前指,民众们都会热情地欢送。大家摇着手中的花束,把五彩纸洒到我爸爸和他的战士们的身上。
乔治安娜听说我爸爸的名字也有一段时间了。她感到很好奇,心想这位将军究竟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呢?她多么想出去见一见我爸爸,可是家里需要劳作的地方太多,她没有那么多时间。
这天,她被几个姐妹拉出去一起看我爸爸的部队凯旋归来。她来到宽阔的道路旁,站在一群小女孩中间,踮起脚尖,伸长了脖子,一直在那里观望。
其实她身边这些女孩子年龄都比她小很多,她之前耳鬓厮磨的闺蜜们早已嫁人,形成独属于妇女的一个圈子,逐渐地因为没有共同的话题而把她排斥在外。
她真的成了一个另类。
没办法,无法可想。
但她此时此刻关心的不是这个。眼前掠过一匹高高的白马,马上坐着一位年轻的将军。当将军的身影随着日光的照耀映入她的眼帘,她觉得自己的整个世界都变得闪亮起来。
姑娘们还都有些拘谨,不会像一千多年后的今天那样欢声雷动,但小声的议论纷纷和嘀咕已经被乔治安娜听得清清楚楚。
“看,那就是埃立克斯将军。好威风,好英俊哦。”
一个姑娘对另外几个说。
“他真的好棒哟!他看上去好年轻!”
“他多大年龄呀?你们谁知道他的年龄呢?”
其中一个姑娘说:“我舅舅在市长办公室当秘书,他说埃立克斯将军二十六岁。”
“二十六?那也该有太太了。”
“应该是有太太了,据说还有两个儿子呢。”
刚才的那个姑娘回答。
“可惜呀!”
另一个姑娘不禁惋惜道。
她的话引起其他姑娘的一阵嬉笑打闹。
“你要是看上他,可以给他做情人啊!”
大家闹得不可开交。
乔治安娜真心看呆了。
他是那么优秀,简直就是正义的化身。她眼中闪出从未有过的光芒,睁大双眸目送他从身边经过。
可是目光又在一瞬间变得黯淡下去。
埃立克斯将军二十六岁,而且有太太。
即便没有太太,乔治安娜还比他大两岁呢。
她只是一个嫁不出去的老姑娘,又怎么能去痴心妄想那些根本没谱的事情?
就在我爸爸的战马经过乔治安娜站着的路口,一个东西从他的身上掉下来,是一支精致的羽毛笔。
乔治安娜手急眼快,她连忙窜过去,迅速地从马蹄下捡起那支笔,可是整支队伍已经快马加鞭地增速,不一会儿功夫就越跑越远。
乔治安娜拽着裙子,在爸爸的战马后面一路跟着跑。
跑呀跑呀,她竟然没被甩出去太远。
她真的能拿短跑冠军呀!
克里斯丁和贝朗姆叔叔笑着对爸爸说:“埃立克斯将军,后面有一个黑黑壮壮的姑娘在跟着我们跑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