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云里,在雾里,我又一次起飞,仿佛是一只在海底航行的潜艇。我感受着风的提醒,我知道我该去看一看那片故地,那些过往……
爸爸在前,乔治安娜在后。
爸爸站在奶奶的床前,把新儿媳带给奶奶看。
奶奶喜极而泣。她拉着乔治安娜的手。
“好,好……乔治安娜,你真是个好姑娘。我都不知道怎么感谢你。我儿子之前的那个妻子,她……”
爸爸轻声打断奶奶的话:“妈妈,您别再说了……”
奶奶背过脸去,一边擦眼泪,一边还不想让爸爸看见。似乎她这样遮掩,爸爸就看不见。
我疑心每个妈妈当面对儿子的坎坷遭遇,都会心痛成这个样子。
以后的日子,乔治安娜代替了闲暇时的爸爸。事实上,我奶奶从她嫁给爸爸的那天起,一直到去世,都是她一手服侍的。
我奶奶是真心喜欢她。
而我和弟弟丹尼尔也有了新妈妈。
乔治安娜就是我们的妈妈。
如果我还能和我的弟弟丹尼尔对话,他也一定会认可,并且还会对我说:“爸爸和妈妈的感情一直都很好很好呀。”
我顺着云层下面的空气徐徐飘落,躲到一棵梧桐树旁,静默着休憩。我看见那似曾相识的,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庭院,非常宽敞,占地面积很大。那曾经是我们的家,后来又不是我们的家。而最后,这里还是不会被我们遗忘,也不会抛弃我们家的人。当新国王把所有这一排一排的房舍,和房舍周围大片大片的田地,都归还给我们家之时,我已经在天上漂泊了二十年。
二十年的时光,人世间有多少问号,我茫然之中不知该如何解答,甚至自己都时常感到迷惑,彷徨,无助。
我漂浮在青砖的墙面,看屋檐下流淌的积水,一滴一滴溅落到青石板缝隙里长出的密密层层的青苔上,发出簌簌的声音。隔着窗子,我向那熟悉的房间里窥探。
不要害怕,我不是鬼魂,也不会让人在大白天看到我奇怪的样子。
只不过,我听见隐约的欢声笑语在我的耳边回荡。
那是多么欢乐祥和的一幕幕场景。
我几乎已经忘记,我也是有妻子有儿女的人。
虽然我二十三岁就离开了这个世界,可是我十六岁时就结婚了。
和我的爸爸一样。
当时的显贵和名流,都在搞家族联姻。
我爸爸的等级是四大将之一。和他一个级别的只有另外三个人,而且年龄都比他大很多。最年长的一个,比他大十七岁。其中的两个人,是双重的儿女亲家,但彼此还是猜忌多多,矛盾深重。
我爸爸不会这样做。相反,他让我娶了一个护国战争牺牲的战士的孤女。
现在,我来不及想我的妻儿,因为我透过窗棂,瞥见那个已经白发苍苍的老妇人。
她静静地坐在地面上,面容无悲无喜。发髻还是整齐地高高盘起,就像她年轻时一样。
是的,她不是那个渔家女。
后来,见过她的人们,都说她温柔而高贵。
此刻,她在想什么呢?
我掰着手指算了算,距离我们的家又成为我们的家那第二十年,已经又过去十五年。
噢。
乔治安娜妈妈七十五岁了。我看到的是,她行将就木的那一年的样子。
她抬起头,目视着前方,就像当年她嫁给我爸爸时,爸爸的目光一样。
只是,她的眼神里不会有喜悦,也似乎没有什么确然性。她只是这样呆呆地注视着空气,仿佛那无色无味的东西才能给她一个答案。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哎。我明年七十六岁,正好是你的年龄的一倍。自从你走后,一年又一年,你猜人们怎么评价我?他们说我温柔而高贵。我听着都觉得心里别扭。听出那里面恭维的味道。不是因为我们还有什么权势能让人恭维,而是因为我是你的妻子,所以才被赋予这样一种不切实际的光环。”
她内心的自言自语,我居然能听得一清二楚!
我很想对她说:“妈妈,不一定是恭维,也不是不切实际。因为你确实是那个样子。温柔而高贵。”
我下意识地对她说出这些话来。
可是毫无疑问,她根本就听不见。
我想,如果她能听见有多好。
那么,我就可以代替爸爸对她说:
“乔治安娜,你的确是温柔而高贵的女人。更重要的是,你很坚强,很有韧性,在那么困苦的情况下,独自一人养大了剩下的三个儿子。”
别搞混了。那三个弟弟中,不包括我同父同母的弟弟丹尼尔,当然也更不包括我的妹妹朱丽叶。
我什么时候能和早早死去的丹尼尔和朱丽叶见面呢?
他们什么时候能见到我,我又何时何地才能看见他们?
泪水在我的眼里形成一层薄薄的迷雾。
我听见乔治安娜妈妈继续在心里默默地念叨着:
“我最近这段日子,感觉越来越不好,可能熬不过今年了呢。我这几天一直在想,如果我不能过七十六岁的生日,我该怎么向孩子们交代遗嘱。你的墓地在我们首都的月亮湖畔,那景色很美很美的曼荼罗山上。我想,孩子们一定会同意把我葬在你的身旁。可是你知道吗?我们的老母亲一直孤单地在珞珈山长眠。你已经不能回到她的身旁陪伴她老人家,如果我再不去陪着她,我们真是不能领受世人说我们孝顺的这个名声。在你离开的三十五年的日子里,我什么想法都有过,也问过无数个为什么,凭什么。是这些日子让我更加体会到一个母亲的不容易。想起你的老妈妈,我就看到了我自己。所以,我觉得我还是应该去陪伴她。”
嘘……
我知道这个结局,可是此时心仍旧不免微微一颤。
说实话,我不希望乔治安娜妈妈不和爸爸埋葬在一起。
虽然我很爱我的奶奶,我更加不忍心让爸爸那么孤单地一个人躺在坟冢里,身上还戴着乔治安娜妈妈给他的那只玉环。
那沾满鲜血和泥土的玉环啊,如果没有它,谁还能确切地辨认出那就是我爸爸呢?
毕竟二十年事过境迁。
毕竟人去灯灭,万言难赎。
我听着屋子里传出的又一阵欢声笑语。这一大家子人,可能是爸爸为数不多的的慰藉之一,但同时也是他难以割舍的牵挂。
时光倒流,我瞥见年轻时的爸爸和乔治安娜。
我看见七十五岁的乔治安娜眼里浮现出和我看到的画面一模一样的场景。
她梳着高高的发髻,笑着给我爸爸倒了一杯茶,递给他,然后高兴地说:“你看,我没骗你吧?我的确是能帮你做很多很多的事情。”
的确,当她听说队伍里有人要谋反,一点也没表现出神色的慌张和言语的恐惧。相反,她根本不做声,而是有条不紊地安排好一切。等那个反贼露出马脚,她已经在没有爸爸在场的情况下,和爸爸的副将们一起,三下五除二地将他制伏。
当有战役就要打响,她也会听爸爸的安排,到各位将领的家中,对他们的家属嘘寒问暖,让所有的将领都没有后顾之忧,不用担心后院起火。
当我爸爸接待了一个告发他自己妻子趁他随军出征时与别的男人私通的士官,并且事态扩大到整个部队很多士官的妻子都有的没的被卷入其中,难辨真伪之时,也是乔治安娜被爸爸安排挨个找那些妇女谈话,从她们的言语中查明了事实的真相。
乔治安娜是个能干的女人。像她自己说的,是一个女版的埃立克斯将军。
三十五年的悠悠岁月,毕竟不是一千年那么漫长。她还不知道,那彪炳史册,光耀千秋的故事,一直流传至今,并将继续流传下去,刻印在我们民族的记忆里,永远无法抹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