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在沈怡的名声和下嫁给端木承两个选项中犹豫不决。

　　最终是端木承在沈家门口跪了一夜才得以解决。

　　沈怡此前一直没有告诉端木承，沈父的身体已经不行了。沈父并非是得了什么重症绝症，而是人到了这个年岁，就自然而然地衰败。沈怡知道父亲在把沈家扶持起来的时候殚精竭虑，常常休息不够，有病也顾不上吃药，身体在年轻的时候看不出什么是正常的，可到了老年，这各种后遗症都显现出来了。

　　这镇上并非只有端木承一个医者，可是能姓端木的只有一个。无论端木承是端木家多偏的旁支，说到底他还是端木家的人，端木家秘传的医术他多多少少也学到了点。

　　沈父生性要强，不喜欢别人违逆他不喜欢别人改变他的看法，如果这次和灵宝堂合作的事情不是由他最疼爱捧在手心里的小女儿提出，旁人去说还未必有如此大的作用。沈父也在这场灾难中看到了端木承的能力，他也相信端木承以后会有大出息，可是他依然不愿意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他。

　　这对他来说是一种退让。

　　让自己曾经居高临下看不起的羞辱过的一个小大夫，最终却要和自己成为一家人。

　　沈父躺在床上，他已经说不出什么话了。沈父用浑浊的眸子看向跪在身边哭的梨花带雨闻者落泪见者伤心的沈怡，他想伸手摸一摸沈怡的头，像她小时候那样，可是他的手已经没有力气了，就连幅度轻微的抬手都做不到。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沈怡这么伤心痛苦，沈怡的痛苦一部分来源于与爱人生生分开的绝望。如果沈父离世，那么他不同意沈怡嫁给端木承将会变成他的遗愿，沈怡此生就在没有和端木承在一起的可能性了。另一部分的痛苦是至亲至爱的离世，沈父虽性格强势，可是他对沈怡是真的好得没话说。

　　沈怡从小就跟在沈父身边，沈父亲自把她带大，教她读书写字，也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盲目相信女子无才便是德之类的鬼话，沈怡想做什么就让她放手去做。沈怡对沈父的感情是万事万物都不可超越的，因此在这种两难关头，沈怡更是痛苦万分不知如何选择。

　　沈父越过沈怡的肩膀，将目光放在跪在门边的端木承，他低着头神色冷淡，沈父含含糊糊道：“你，你……”沈怡顺着沈父的目光所及的方向，才知道他叫的是端木承。

　　端木承已经整整一夜未睡，他分不清现在是在梦境还是现实，他只知道跪着，跪着恳求才有一丝希望。

　　沈怡出声叫道：“阿承，快来！”

　　端木承这才如梦初醒，踉跄着走到床边，他跪了一夜，腿已经没有知觉了，几乎是连滚带爬。沈父看到端木承来到他身边，眼里多了点光，说话也更清晰流畅了。端木承一看就知道发生了什么，这该是回光返照了，沈父再怎么硬撑也是今天的事了。

　　沈怡也想到了，捂着脸开始痛哭，端木承说话也带了哽咽：“您说。”

　　沈父声音沙哑，如同被砂纸打磨过一般：“沈怡是个好姑娘，一直都被我保护得很好，没吃过什么苦受过什么罪。”沈怡出生的时候，沈家已经起来了。

　　端木承知道沈父是有话要说，他也没有插嘴，只是一个劲地点头。沈父喘了口气，休息了一会继续说道：“沈怡是我唯一的姑娘，我一直很看重她，只要是怡儿提出来的要求我就没有不满足的，可是在这婚姻大事面前，我……”

　　端木承心里隐隐约约预感到了什么，沈父主动提及沈怡的婚事，这是要松口的征兆。端木承紧张地大气也不敢出，生怕会错过什么沈父说的重要的话。果不其然，沈父说出来的话让端木承为之一振：“端木承，我知道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认定了的事情就会不择一切手段，无论是灵宝堂还是怡儿。”

　　“你的这个特质能让你纵横商界，可是这并不是百利而无一害的，我最怕你的执着有朝一日会害了你，甚至连累怡儿。我问你，你有没有保护好怡儿，护她一世周全的能力和决心？”沈父目光如炬，一瞬不瞬地看向端木承。

　　端木承被他的眼神看着有点害怕，但是他没有退缩，而是迎着沈父的目光，坚定地说道：“我会，我从见到沈怡的第一面起，我就知道这辈子不会再有别人了。”端木承说这话时转头看向沈怡，眼里满满的都是柔情，他和沈怡在一起这么多天，这是第一次将自己的内心剖析干净，“如果让我在灵宝堂和沈怡之间选择，我想我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沈怡。灵宝堂失去了可以重建，一切都可以重头再来，可是如果失去了沈怡，就等于剜去了我的心，再也不会好了。我向您保证，我会一辈子对沈怡好，绝不变心。若违此誓，自愿天打雷劈永世不得超生。”

　　听到端木承发此毒誓，沈怡是又喜又惊，赶紧捂住他的嘴不让他说出更多狠毒的话。沈父心满意足地看向端木承，他能看出端木承说的不是违心话，单凭他能在门口跪一晚上，就足以看出他的狠心。沈父把站在门口的大儿子沈平叫进来，嘱咐了几句身后话，重点提出让他好好操持沈怡和端木承的婚礼。

　　得到了沈平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深刻承诺后，沈父这才安心溘然长逝。

　　婚礼那天，虹裳霞帔步摇冠，钿璎累累佩珊珊，十里红妆铺满了整个大街，所有人都在热烈的欢呼着，都在为这一对新人送上祝福，简直是金童玉女，在百姓眼中，沈家和端木家都是大善人，也是他们的恩人。

　　端木承伸出手，把新娘的盖头轻轻挑了起来，“娘子，你真好看。”

　　床沿边，新娘安静的坐着，看着她一盈盈浅笑，眼底波光流转，端木承的眼中从此便只有她一人，那个夜晚他们互相真正属于彼此，眼里在无旁人。

　　李雨涵听端木承讲完这些他和沈怡的回忆之后，久久不能回神。或许这世上总有些事情是因果循环的，当初端木承不能理解为什么沈父执意不愿让沈怡嫁给他，现在就轮到他来考虑白初和李雨涵之前的事情了。

　　只不过如今性别颠倒，白初扮演着沈怡的角色，李雨涵扮演着端木承的角色。

　　端木承叹了口气，他看着白初挺拔的身影，固执地站在他面前，执意不肯低头，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样子，李雨涵也像沈怡一样哭的梨花带雨让人心疼。

　　“承叔，你和婶婶历经千辛万苦，才在一起，您忍心看着我们也跟您一样吗？其中滋味旁人不可而知道，但是您经历了许多，您应该是知道的。”

　　端木承听着白初这句话，心里也是五味杂陈，看到白初，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在白初对端木承的描述中，李雨涵一直是个坚韧勇敢的姑娘，今日要不是戳到了真正的伤心处，是断不会频频落泪的。

　　端木承将心比心，现在却不知道该怎么做了。有些事情他明知道是不可为，却偏偏要做，白初也是像到了他的性子，明知道他和李雨涵之间身份悬殊，却还是想试一试。端木承低着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表情有些松动。

　　白初就抓住这一时机拉着李雨涵一起跪在端木承面前，李雨涵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还是听话顺从地和白初跪在一起。

　　端木承十分惊讶地看着他们，白初低着头说道：“承叔，我知道你和婶婶在一起之前吃了不少的苦，婶婶的父亲想来一开始也不同意你们在一起的吧。”端木承保持着沉默其实是在默认。

　　白初继续说道：“承叔，我不想像你一样，非要在生死之间才能转变观念。承叔，是不是非要我和雨涵也在你弥留之际跪着求你，你在会同意我们在一起？”白初说的这话实在是不好听，李雨涵都听不下去了，拉着白初的衣角让他不要再说。

　　端木承听了这话其实是有点生气的，可是他看着白初跪着的样子，就想起了自己，他把头转过去，不让自己看向白初。可是白初的声音依然不绝：“承叔，如果当初婶婶没有嫁给你，你会怎么样？”

　　端木承停住了，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其实他在午夜梦回的时候，总会想这个问题，然后牵起枕边人的手再沉沉睡去。端木承不敢相信如果沈父之死不让沈怡嫁给他会怎样，也许他会在沈怡不远处看着她嫁人，生子再慢慢老去，他就一直默默看着，也不去打扰她的生活，但是自己也许一辈子也就孤单一人了吧。

　　端木承看着白初，嘴唇蠕动着像是要说点什么，但是最终还是没有开口。白初舔舔嘴唇，不放弃劝说：“承叔，你要把你已经完成的遗憾留给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