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木言接二连三地叹气,他知道,如果有机会重新选择,他一样会做出这样的决定。端木言很清楚自己是什么样的人,百姓的安居乐业长治久安远比自己生命更加重要。
端木言是端木家的异类,他从小就不喜欢学医,其他人都不知道为什么,只有自己知道。他在很小的时候和端木家的家主一起出远门,路遇饥荒,到处都是横七竖八的尸体,那些都是人啊,活生生被饿死的。
端木家的人就是为了解决这些病患而去的,那个时候端木言天真地以为,只要学好了医术,就真的能把这些人救起来。于是他每天都跟在家主身边耐心地学着医术,跟在他身边救人,端木言以为自己这样做是有用的,但是却被现实狠狠的打了脸。
过了几天,死亡的人数还在不断增加,贫民居住的地方尸体已经堆满了道路,就连通行也无从下脚。端木言小小年纪,还是第一次面对这样的状况,耳边听得最多是呼救求饶的声音,还有刷刷的风声。
端木言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已经这么努力地救人了,却在眼前这样的情况下还是无能为力,他只有一双手,他救不了那么多人,开始怀疑自己,自己的双手真的能救治人吗?
路过的老头看见端木言在愣神,走在他身边和他并肩而立,端木言还没有见过这么瘦的人,看上去就像一副骨架在行走。
不知道为什么对他就是有一种亲切感,也许是因为可怜,也许是因为其他,端木言把老头带回了自己住的地方,给他准备了衣服和食物。
端木言把自己的疑惑告诉那个老头:“为什么,现在还有这么多人死亡?我明明已经很尽力的救治了。”
老头笑了笑:“真的让他们死亡的,不是饥荒,是你们啊!”老头的笑容里满是凄凉,看着端木言的眼神里透露出了讥讽不屑。端木言摇头,他不信,每个人都忙得脚不沾地,这些他都是看在眼里的,他们已经尽力了。
老头知道端木言在想什么,他还是带着笑:“你是贵家公子,怕是不太了解吧?这皇家恩赐,饥荒的时候都会拨下一批银钱和粮食,可是官大人一层层剥削一层层剥削,到了我们手上,就什么都没有了。不然你以为,在这样的地方,你怎么还能吃得饱饭?要是不贪,又这么会有这么多饿死的人。”
端木言沉默了,他以前以为只要能学好医术,就能像那些祖祖辈辈说的那样治病救人,悬壶济世,但是又好像不太一样。
那这么多年学了那么多医术又有什么用,还不是无法阻止每条生命轻而易举地流逝。在这样的大环境下,好像做什么都显得如此无能为力。
端木家的人不会不知道造成这样大规模灾民去世的原因在哪里,除了无情的天灾让这些无辜的百姓颗粒无收,就连皇家拨下来的救济粮也被无情剥夺,填进了那些官员的腰包。他们不会不知道的,端木家的每个人都是以另一种方式在官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的,不然也不会有机会成为众世家中长存不败的存在,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又岂是一天两天能说的清的。
可即便知道又怎么样呢?
他们依旧是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从苦难百姓口中剥削来的事物来满足自己的衣食无忧,端木言之前没有想过为什么在灾荒地区,自己依然可以每日饱腹,现在真相被无情揭露,眼前又是瘦如枯木的老头。
端木言一边怨恨端木家的人一边怨恨自己,此前吃下的食物现在仿佛变成了无数双的手从端木言的胃里向上生长,端木言眼前都是那些因长期没吃饭而无力倒在地上的人,还有一些小孩子,他们的眼神还是纯真的,看向端木言,天真地把端木言一行人当做是救星。
端木言忍不住一阵恶心,冲出屋外寻找了一棵树,扶着树干开始干呕。那些端木家的人从书房里开完会回来,就看见端木言难受的样子,端木言的父亲端木舒连忙冲过去,抱住端木言小小的身子,关切问道:“怎么了,怎么了?”
端木言看着父亲熟悉的脸,一时愣愣的,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他想质问,从小教他要为百姓着想告诫他学医都是为了天下苍生的父亲是不是也对这一切贵族的狂欢而心照不宣地选择了隐瞒。
可是他有什么资格去质问呢?
他也是他们中的一员,一样的吃下了百姓的骨血。
端木舒不管跟端木言说什么,他都是一脸茫然的表情,好像只能看到端木舒的嘴一张一翕,可是他的声音却没有进入到自己的耳朵里。端木舒很快就发现了站在屋里冷漠地向外张望地老头,在他离开之前端木言还是好好的正常的,可是这个老头来了之后端木言就变得不正常了。
端木舒把一切愤怒的怒火发泄在一个瘦瘦巴巴的老人家身上,他不停骂着人,可是老头却一点反应都没有,还是干站着和端木言对视,像是在等着端木言替他开口说话。端木舒甚至愤怒到让住宅里的侍卫把老头给赶出去,看见他身上干净的端木言为他准备的衣服,端木舒更加愤怒了:“言儿真心对你,你为什么要把他弄成这样?”
老头没有说话,反倒是端木舒要把人赶出去的时候,端木言终于开口了。他用小小的稚嫩的手牵住了父亲宽大粗糙的手掌,声音细细的:“别赶他走,他是我请来的朋友。”
端木舒的怒火顿时被端木言的三言两语熄灭,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院内的侍卫已经准备好了要把人赶出去,现在听到端木言说这个老头是他的朋友,一伙人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站在原地等着端木舒的命令。
端木舒是不愿意把这样来历不明的人留在这里的,可是看着端木言这个样子,他怕把人强行赶走会更刺激端木言,只好挥挥手让府内侍卫退下,暂时让老头住在府里。
端木舒见端木言好像没有之前那么难受的反应了,便牵着他的手,招呼人给端木言送上饭菜来。端木舒看了老头好几眼,无奈地允许他也跟着坐在一桌。
端木言看着满桌的饭菜,脑海里都是在路上看到的场景,尸横遍野无从下脚,还有躺在路边突然抓住他的脚的手,祈求能分得一点食物。端木言知道城西有开仓济粮的粥棚,可是在人数如此之多的环境下,简直是杯水车薪。
端木舒好声好气地哄着端木言吃一点,可是端木言却一点都吃不下,甚至闻到味道都会反胃,这样的场景不知道持续了多少天,端木言没有办法接受一门之隔的外面是哀鸿遍野,人们行尸走肉一般想在路上找到一点食物,端木言却在这里对着满桌的食物觉得恶心。
端木言实在是饿得不行,可是端木舒试了各种办法,甚至将食物硬生生塞进他嘴里,端木言不到一会又全部都吐出来了。端木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瘦了下去,端木舒也无能为力,只能靠着熬汤药给端木言吊着。
老头每天都来看端木言,端木言被端木舒下令禁止出门,端木言只能通过别人嘴里的只言片语来了解外面的世界,了解外边发生了什么,了解灾荒的进程。好在端木言这段时间的痛苦也算是有了回应,皇上听说这边的灾荒已经持续了数月,且一直没有好转的迹象,每天上报的死亡人数越来越多,需求的赈济粮也越来越多。
皇上终于察觉出了其中的蹊跷,派了一个心腹大官亲自押送着银两和粮食来救济灾民了。端木言听到这里甚是欣慰,食欲也慢慢恢复了。虽然赈济粮只能解决一时的困难,难以长期维持,但是也算是给了大家许多的希望。
端木家也在尽心尽力地研究能让植物克服当地土壤问题的药水,一切都在往好的事情发展。端木言对这个从上面派下来的大官颇生好感,但是他却不知道具体是谁,只知道是一个姓司徒的皇室王爷。
端木言日日感慨道:“想要救人,只会医术是远远不够的。”端木言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学了许许多多端木家的医术,却在这里一点作用都没有,那些人该死终究还是会死。或许,或许做上像司徒大人那样的高官,才有机会改变官家现状。
端木言又从老头口中听说,司徒大人把那些贪了赈济粮的本地官员给抓起来了,没想到官官勾结,这么一次大规模的清洗,能保住自己生命的官员都所剩不多,更别提贬的贬谪的谪。
这对当地的百姓来说是一件大好的事,只有把那些占着位置什么都不做的官员赶下去,才能迎来一批新鲜血液。端木言一边喝粥,一边听老头讲着外面的事情,他心情十分愉快,似乎又重新找到了努力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