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面走来，楚潇暮仿佛透过眼前的郁沉萧，看到了另外一个人。

　　他很惊喜地走上前，像慈爱温和的长辈，细细地打量着郁沉萧，半晌，十分满意地点点头：“以后就得穿这种衣服！你已经长大了，就得有大人的样子，别整日里不着调儿，看看以前，穿的都是些什么！”

　　郁沉萧没说话，他很好奇楚潇暮为什么能这么心安理得，坐在那个位置上，半夜不会做噩梦吗？

　　……哦，他忘了。

　　郁沉萧讽刺地勾了勾嘴角，有些人天生就没有良心。

　　“萧儿？怎么不说话？”楚潇暮一脸担忧：“是不是遇见了什么不开心的事？唉，朕也听说了，你父亲突然失踪，别担心，朕已经命人去找了，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多谢皇上。”

　　“……你怎么了？”

　　楚潇暮往后退了一步，郁沉萧比他高了半头，这种抬头仰视的感觉让楚潇暮心底很不痛快，可为了表现自己的“亲切”，他不得不走下象征皇权的高位，和这个“外甥”嘘寒问暖。

　　他已经如此放低身段了，可郁沉萧却不知好歹，在他面前阴阳怪气，楚潇暮一个本就心虚的人，立即就忍不住了。

　　且不知为何，楚潇暮心跳莫名加快，有种前所未有的慌张。

　　“没怎么。”郁沉萧目不斜视地看着楚潇暮，“只是有一件东西，我思来想去，觉得还是交给皇上比较好。”

　　“……”

　　“……你说，什么？”

　　楚潇暮眼睛微微睁大，垂在身侧的手掌握紧成拳，心脏不受控制地在胸腔里跳动，说不出是激动还是紧张。

　　郁沉萧对着殿外挥了挥手，贴身小厮不明所以，手里捧着一个陈旧的盒子，颤巍巍地走了进来。

　　说起来也是从小就伺候郁沉萧的贴身小厮，可他却从来没进过皇宫，每次都是驾着马车将郁沉萧送到宫门口，自己再走到旁边，等少爷出来。

　　今天却不知怎么，少爷竟点名道姓地让他跟着一起！

　　可把小厮激动坏了，一路上都在暗戳戳地四处乱瞟，同时内心也饱受谴责：他没出息！他没见识！他给少爷丢脸了！

　　眼下他就站在一国之君的面前，说不紧张肯定是假的，不知道是不是他给自己的心理建设起了作用，从进门那一刻开始，到他走到皇上面前，将手里拿着的东西奉上，他的腿，一下都没抖！

　　真好，终于没给少爷丢人！

　　楚潇暮的视线从始至终都落在那个盒子上，从他看清楚的那一刻，脸色突然变得煞白。

　　……他记得那个样式特殊的箱子，以前他每次去长公主的寝殿都能看到，里面划分着好几个格子，她曾当着自己的面亲自演示，将类型不同的饰品放在不同的格子中。

　　她说这叫做“收纳”，不必担心首饰上的流苏会缠到一起，也不用每次都在一堆各种各样的头饰里翻找半天。

　　以前他对这个嫡出的长姐，有敬重、有感激，觉得她说过的话每一句都别出心裁，却很有道理，便全部铭记于心，每日拿出来温习，从不敢忘。

　　……可到了现在……剩下的只有惊恐。

　　他害怕听别人提起关于她的任何事，明明已经怕得浑身颤抖，却还要装作若无其事地附和，用一种思念又缅怀的态度，伪装出自己的尊敬和不舍。

　　没人知道夜深人静时，他做过多少次噩梦，哪怕只是看着她曾经用过的东西，都觉得呼吸困难。

　　楚潇暮手指微微颤抖，尝试了好几次，也不敢碰箱子一下。

　　他扯了扯嘴角，笑容无比难看，故作不知地看向郁沉萧，“这……这是？”

　　“我母亲的遗物。”

　　郁沉萧连敷衍都懒得敷衍一句，像是铁了心要把过往难堪的事摆到明面上去说。

　　楚潇暮面色不善，他拿不准郁沉萧的态度，可眼下的情况，明显是对他有利的。

　　即便郁沉萧已经知道了当年的一切，只要他还在皇宫里，楚潇暮就能让他消失得神不知鬼不觉。有证据又如何？人都死了，谁还能威胁到他？

　　思及此，楚潇暮的眼底闪过一抹阴狠，再抬头，依旧是不可置信又难过的模样。

　　“……长公主的……遗物？朕曾经也想偷偷留几件长姐用过的东西，留作念想，只是后来发生的事情太多，一直都没这个机会。”

　　“无妨。”郁沉萧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虚伪至极的人，讽刺地勾了勾嘴角：“我今日进宫，就是为了把这些东西交给皇上。”

　　“……萧儿，你当真是……长大了。”

　　“人总要长大的，无父无母的人，要更努力，才能活命。”

　　“……”

　　楚潇暮眸光闪烁，故作生气地斥责他：“你这是什么话！你母亲是长公主，父亲是堂堂镇国公，哪来的‘无父无母’？！”

　　郁沉萧并不想和他攀扯不想干的事，便调转话头，回归到正题上。

　　“我母亲将这些东西交到我手里，便一再叮嘱我，倘若要打开这个箱子，便一定要有皇室宗亲在场。”

　　郁沉萧仿佛没看到楚潇暮突然变得煞白的脸色，淡笑了一下：“所以今日我进宫前，便派人去请了仍旧在世的宗亲们。”

　　“……”

　　“你！你竟敢……”

　　“皇上！不好了皇上！”小太监顾不上御前失仪，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跪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贤老王爷、安平老王爷、还有其他皇室宗亲，全都进宫了！”

　　两位老王爷今年已过了八十大寿，走路需要人搀扶着，人却十分康健，不至于糊涂到不认人的地步。

　　进门后，一眼看到了站在那儿的郁沉萧，浑浊的眼睛都跟着亮了一下，步履蹒跚地朝着他走过去：“你是晴儿的孩子？”

　　“肯定是了！长得和晴儿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看就很聪明！”

　　郁沉萧动了动嘴唇，他第一次感受到长辈真切的关爱，有点不知所措，原本冰冷的心渐渐回暖，浑身也不再僵硬。

　　他跪下，对着两位老王爷庄重地行了一礼，“见过太爷爷。”

　　“唉！快起来！快让太爷爷看看……真是个懂事的好孩子！”

　　“就是性格不太像晴儿。”安平老王爷接过话，“你不知道你娘小时候有多气人！她要是有你一半乖巧，太爷爷都不至于只有这么几根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