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潇辰满心愧疚，对着郁沉萧也说不出责怪的话了，三人沉默地对坐了一会儿，半晌，楚潇辰缓缓开口道：“……阮阮看起来很排斥你，平时注意一点，别吓到她，暂时就先让她住在这吧。”

　　郁沉萧点点头，心里不好受，但也只能这样了。

　　然后才开始讨论起此行最重要的事。

　　楚潇辰微微出神，思绪飘到了十年前，他奉旨调查走私官盐一案，先皇开明，自他继位之后，就下令废除了“不许百姓私自制盐”这条法令，且大幅降低了官盐的价格，为的就是能让全国百姓都有盐吃。

　　可这样一来，那些走私官盐的贪官污吏就没利润可挣了。

　　先皇没继位时，他们就私底下制作了一大批食盐，当时禁令还没解除，因为是违法犯罪的事，很少有人冒着杀头的危险去做，这就导致了需要花大价钱雇人，每个环节的成本也变得极高。

　　但无所谓，只要这批盐能全部卖出去，他们就能有很大一笔的利润。

　　坏就坏在这些高价盐还没来得及脱手，先皇便颁布了这样的令文，百姓们若没钱购买官府的精制食盐，可自行制作，唯一明令禁止的就是不能买卖交易，被发现了依旧会坐牢。

　　官盐价格降低了一大半，哪怕国库的收入会因此锐减，先皇也不为所动，铁了心要让百姓们的生活好起来，替百姓谋福利。

　　一时间，先皇民心所向，不知多少人将他奉为开国以来最贤明的君主，自发在民间替先皇修建祠堂，每日供奉。

　　只有那些以走私食盐为生的贪官，对先皇恨之入骨。

　　他们自制的盐没有官盐精细，价钱又比朝廷的标价高，自那之后，一粒盐都没有卖出去。

　　他们丧心病狂，竟然想到了在一部分盐里面添加会让人上瘾的药物，然后不收分文地送出去，给那些没钱买官盐的人。

　　人性贪婪，尤其是这种天上掉馅饼的事，都本着“有便宜不占是傻子”的心里，这一吃，就出大事了。

　　……楚潇辰至今还记得他奉命调查此事，到达那座城池之后，一时还以为自己进入了人间炼狱。

　　辰国繁荣，哪怕是边陲小城也夜不闭市，人声鼎沸，可那个地方，却荒凉至极，无数药瘾发作的人痛苦地倒在地上哀嚎，像墓里爬出来的丧尸。

　　楚潇辰自小生活在繁华的上京城，何时见过这样的场面？他心底满是震撼，不敢相信在辰国的地界，还会发生如此恶劣的事。

　　楚潇辰下令严加管束，可他从来没想过，他身边跟着的、父皇亲自指派前来帮助他的那个人，才是这一切的幕后主使。

　　……他缓缓地说出一个名字，郁沉萧震惊地瞪大双眼，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良久的失声过后，郁沉萧才难以置信道：“怎么可能？”

　　“你不信吧？起初我也不信。”楚潇辰的表情有种说不出的恍惚，像是回忆起了痛苦的事，脸色有点发白。

　　直到肩膀上搭了一只温暖的手，楚潇辰微微侧头，看到了叶知寒安慰又担心的眼神。

　　他缓缓笑了，平复好情绪后才继续说：“不只你我不信，父皇也极为信任他，将关乎皇宫安危的殿前司交到他手里，任命他为殿前司总司使……最关键的是，他姓楚。”

　　“楚”是皇姓，楚潇辰说那个人姓“楚”，就必定是皇亲国戚了。

　　关系也必定很亲厚，不然按照先皇的性格，不会把如此重要的殿前司交到自家人手中。

　　都说皇家没有亲情，有时候一母同胞的兄弟都会为了争夺权力斗得你死我活，能让先皇把自己的身家性命交付出去，可见那人有多受先皇的信任。

　　这样的人，却是让一座城池变成人间炼狱的凶手，而先皇从始至终却一点都不知情。

　　……想想都觉得后怕。

　　“……我以前每次进宫都能遇见他。”郁沉萧捏紧了手指：“印象中，他和先皇的关系很好，进御书房都不用提前通传……”

　　楚潇辰猜到郁沉萧还有话说，静静地没有出声打扰，郁沉萧沉默许久，眼底有看不懂的情绪：“所以前段时间我和阮阮在宫外遭遇刺杀，也是他指使人做的？”

　　“不止。”

　　楚潇辰抬头看着郁沉萧：“你知道我这双腿是如何残废的吗？”

　　“……什么？！残……残废？”

　　郁沉萧惊讶地看过去，没记错的话，刚才和小舅舅一起走过来的时候，明明是好好的啊！

　　“之前是残废的，不过现在已经好了。”

　　说起这件事，楚潇辰已经完全没有了心理负担，他回忆着十年前经历的一切。

　　那时他才刚刚及冠，过往十几年安稳的生活让他习惯性以为自己身旁都是值得信任的好人。

　　直到他一声令下，命人追查此事，那些跟随他调查事情始末的官员，却仿佛商量好一般，一同转身，反将刀刃对准了他。

　　楚潇辰被围困在那座炼狱般的城池，胸口被刺了一刀，双腿尽废，整个人倒在地上，几乎快没了呼吸。

　　他是辰国的太子，是天潢贵胄，倘若被人发现他是被人谋杀而死，皇帝恐怕会不顾一切找到杀死他的凶手。

　　所以那些人为了不引人怀疑，将楚潇辰用草席包裹着，准备扔到乱葬岗。

　　那个时候叶知寒刚执行完任务回来，得知楚潇辰被先皇派去调查走私官盐的事。

　　他没有楚潇辰那种天真无邪，从小经历过的事让叶知寒习惯了做什么都很慎重。

　　他直觉这件事有点不对，所以快马加鞭，在楚潇辰离开三天后追了上去，一天一夜没休息过一秒，还没到城门口，便看见有人抬着什么上了马车，留下了一路鲜红的血迹。

　　强烈的不安让叶知寒几乎没犹豫便追了上去，等那几个人离开之后，他走上前，看到了这一生都不会忘记的一幕。

　　“……算起来，他还是我的表叔。”楚潇辰笑了笑，“我不知道他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了二心，但他的目标，可远远不止那些金银外物。”

　　楚潇辰脸上的表情变得淡漠，丢出一个重磅炸弹：“他想要的，是这个皇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