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哪？
能去哪？
该去哪？
哪里又是容身之所？
他快速思考着，身后已是传来阵阵破空声。
古樊忠很相信他，相信他一定能带着傻子脱身。
他也很相信疯子，定然能全身而退。
可世间事事并非因信而成。
到底是蹉跎了武道。
堪堪武道第二境的气机已然不足以支撑他在高强度的追杀下，超负荷施展轻功。
他能感觉气机流转已经开始晦涩。
怕是要不了多久便会枯竭。
到时候，他又以何颜面面对死战不退的疯子呢。
思枕中，他猛然驻足。
不知何时，眼前稀稀疏疏窜出数道黑影，拦住去路。
为首一人摘下蒙面。
竟是李大勇。
他沉声道：“李天游，交出人，你还是李家村的一份子。”
李天游站在高树之上，缓缓吐息，流转气机。
他望向四周，也察觉身后停下纵越的数人。
皆是熟人。
“为什么？”他口舌发干，说话已然嘶哑。
李大勇摇头道：“这天下没那么多为什么，有大人物看上了他，他没有自保之力，只能放弃。”
李天游不解：“为什么一定要是他？他只是个傻子，你知道的。”
还是摇头：“他不傻，高师说了，他只是灵觉被蒙蔽，控制不了身体。”
他顿了顿，随即道：“是味可遇不可求的大药。”
李天游几乎要暴起。
“李大勇，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这是个人，活生生的人。”
“有价值的才是人，没价值的，不是人。李天游，你太天真了。”见李天游有拖延的心思，他还是耐着性子道：“不用指望那疯子来救你了，他自身难保，不论他的道有多强，就算他能击败两位上师，那他们背后的红月宗呢？”
“世道要乱了，村子都快保不住了，哪里有余力去管一个傻子。”
“李天游，傻子傻，你也傻吗？”
句句诛心。
李天游只觉得一直以来的一些什么被打碎。
他是怕死的。
哪有生来不怕死的人。
只是遇到了超越生死的不得不为之。
他回顾半生，无父无母，不知前路，不知前尘。
环视四周。
只觉顿时索然无味。
他紧绷的身躯却是骤然松懈，气机一泄如注。
目光炯炯，他盯着李大勇。
“来吧，反正你一直觉得你是当之无愧的天才，今日决高下，分生死。”李天游轻笑，漏出一排洁白整齐的牙齿，“除害吧。”
他自觉挣脱了某些束缚在他身上的重物。
一时之间，山风吹起。
长发顷刻挣脱发簪，随风起舞。
黑袍猎猎。
素日玩世不恭的面庞如冷银。
月下显得格外坚毅的眸子凝视前方。
他只是摊开手。
揭开昔日旧枷锁，今日方知我是我。
自从有记忆以来，常常浑浑噩噩，每日虽习武，却也不勤奋，总想着就算努力了也不过是浮游之人，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亦无牵挂。
冥冥之中，他似乎低估了自己的心。
人嘛，总还是有些情分能坐忘生死。
“炼出来的人道大丹，分你半枚。”李大勇还不死心，“就连我也只有一枚的份额而已，莫要贪心。”
李天游更为松懈，气机浮躁。
劲力迸发，叱喝如平地惊雷。
“聒噪。”
话音未落，身形便是朝着李大勇爆射而去。
李大勇慌忙招架，有些措手不及。
数上前后共十六道黑影朝着那背负残躯的身形合围。
长刀似雪。
亮出月光。
刀刀是杀招。
困兽犹斗之局，如何能解。
一阵刀光剑影。
本就修为算不得精深，又手无寸铁。
高下立判。
李天游已经不知道身中多少刀，背负多少伤，就连身后的傻子都是跟着挨了数刀，耳畔的呼吸都是微弱起来。
他浑身浴血。
视线所处一片猩红，模模糊糊。
他并未做过多防御。
只是盯着李大勇一人出拳。
将那不将人当人的所谓天才，锤死在跟前，将脸锤进大地。
十六名同境武者来袭。
他确实无力阻拦。
他不是古樊忠那种以第一境逆伐第六境的怪物。
自始至终，他都知道，自己只是个普通人。
只有一条命。
如此算来。
也换了一条命。
不亏了。
李大勇的面庞还在眼前，怒目圆睁，似是死不瞑目。
李天游此刻浑身浴血，拳头紧紧攥紧，猩红划落，侵染站立之处的土壤。
他站在中心，摇摇欲坠。
却未有一人再挥下手中刀刃。
毕竟都是村人，哪怕习武，也改不了心中那份怯弱。
谁都不想成为下一个李大勇。
谁都不知道这痞子到底还有几分气力。
自家人知自家事。
李天游此刻已然是强弩之末，可他仍然强撑着。
他在等。
等那一抹壮硕的不像话的身影。
足足过了一分钟。
就连合围的黑衣们都是有些蠢蠢欲动。
他浑身冰冷，血液都快流干似的。
“没必要，天游。”
是傻子隔壁家的樵夫大叔。
他没有回应，不知是无力言语或是其他。
终是。
一道气息厚重的身躯重重自高空砸下，双足蹬地，立足之处塌陷三分，护持在他身边。
难得他多看李天游一眼道：“痞子，有样！”
“疯子，你再不来，小爷真就死在这了。”
来不及窃喜，李天游擦去眼前的血雾，这才看得真切。
壮硕的身躯上遍布血痕，一道道掌印与拳印犹如衣裳般遍布身躯。
看上去都未曾比他好半分。
“你跑得快，你先走。”古樊忠说道，看向紧随而来的两道破空声处。
山羊须老头衣袍凌乱。
红衣女人更是嘴角溢血。
并不好受，可却不伤大雅。
到底还是太勉强了。
李天游笑出声了，吐出两三内脏碎块。
古樊忠拍拍他的肩膀道：“等下让你看看，什么是话本里的‘真是人间太岁神’。”
话真多。
李天游想道。
却也笑不出来。
是啊，一个惜字如金的人，什么时候才会开开玩笑，发发牢骚呢。
一刹。
古樊忠的身形再度肿胀，透体金光。
他几乎是凌空而起。
那红衣女人不禁惊诧喊出声。
“什么？第一境直入第七境？”
此刻的古樊忠当真好似神灵一般，金光硕硕。
“怪物，怪物。”
山羊须老头也是严阵以待。
“假以时日，怕是江湖又要多出一尊不世处的金刚。若你现在撤手，老夫必将引你入宗，可为真传！”
动容之下，老者许下重诺。
此子，潜力太大。
纵观江湖百年，五湖四海，六合八荒，除却上一代惊才艳艳的那十四人，再未听闻如此人物。
武道分四境。
金刚，天象，弱境，地仙。
其中细细分为十三小境界。
前六境为锁精，炼皮，淬骨，锻筋，脏腑，瓶钵，此乃人体无漏极境，统称金刚境。
红衣女人和山羊须老者便是如此境界。
炼制那人道大丹多半也是为了破境踏入天象。
而那天象境界便是以人力攀登至天力。
先蕴神，开阖境，叩心藏，攀天索，衍法相。
到此境界，入飨禘，也就是弱境。
最终登上武道之巅，踏入代天地仙之境。
现如今，这刚刚还不过是第一境的青年，竟然气机迸发之下，猛地一头栽入天象境，蕴神。
这如何叫他们不惊。
“好了好了，来战吧。”
拳已不再是武道之拳。
古樊忠眉心绽放神光，其中好似盘坐着一尊顶天立地的神圣。
无数道拳影绰约。
将那漫天神佛都要打下。
管你鬼神如何，我自一拳在前。
李天游靠的近，看得真切。
那无漏金身在崩裂。
密密麻麻的蛛网般漫步全身。
只是被血痕遮住，夜色当晚，隔远些便看不清。
哪里有一步登天。
李天游不再扭捏，自拳影缝隙处运起轻功飞纵。
他踏在树梢上，偶尔回头。
能见金光染红半壁李家村的天。
气状的拳影纷飞。
白色的气雾越发蒸腾，遮天蔽地，要将此处拖入不可视。
一个疯子对这世间最后的宣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