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放下手机,靠在床头,看着窗外深蓝色的夜空。月亮只有一小弯,挂在远处楼房的顶上,清清冷冷的。那些闲言碎语,她也听到过。
在食堂排队的时候,两个她不认识的女老师低声议论:“听说那个新来的袁乐,搞了个什么诗社,还挺高调。”“是啊,年纪轻轻的,也不知道低调点。”“听说还想申请资金出书呢,想得美。”
在办公室走廊里,有人说:“现在的年轻人啊,有点想法就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在教研室的会议上,有人阴阳怪气地说:“咱们学校现在是年轻人的天下了,什么活动都是年轻人牵头,我们这些老家伙只能靠边站咯。”
那些话,方尘听了,只当没听见。她知道那些人针对的不是诗社,不是诗词,甚至不是袁乐这个人——他们针对的,是“一个年轻人,居然搞出了点名堂”。
群里的消息还在跳。
方尘重新拿起手机,看着那些消息,心里却还在想着刚才那些没说完的话。
大家是怕伤了袁乐的心。
所以那些真正的想法,那些“其实是因为你太年轻”、“其实是因为有人眼红”、“其实是我们连累了你”的话,没有人敢在群里说。只能在私底下,在两个人单独聊天的时候,小心翼翼地提一句:“要是换个老教师当会长,可能就没这些事了。”
这话,方尘也听过。
在班车上,陈贵压低声音对她说:“你说这事,要是换成老王当会长,就他那资历,谁敢不给面子?袁乐是好,可有啥用,太年轻了,没分量。”
方尘当时没接话。她能说什么呢?
唉,年轻人干点事太不容易了!
………………
袁乐就不明白了,想当初,在教职工代表会上,工会主席可是信誓旦旦地保证要全力支持的建设,说是建立多少个协会,就扶助多少个协会……诗词协会成立大会上,他也是一个劲地表示大力支持,怎么说话不算数呢?
袁乐想去找何校长,不巧,何校长出差了。
这天下课后,袁乐蔫头耷脑地走在路上。
与方尘走了个对面。
“小袁,怎么也低着头走路?对颈椎不好噢。”方尘笑道。低头走路对颈椎不好,这是别人总对她说的话。确实,方尘常常低着头走路,全校老师中,似乎只有她这样。今天乍一见袁乐也是这样,不免脱口而出。
“方老师,我这不是有点儿发愁嘛。”
“是为了作品集的事吗?”
“是啊,别的协会都得到了支持,只有咱们诗词协会……”
方尘连忙拦住袁乐的话头,问道:“你发现没有?这个诗词协会中没有一个语文老师,你想过这是为什么吗?”
袁乐一想,也是,语文老师都没来,连李一楠都没有来。
“招募会员时他们没有报名啊,这不关我的事啊,这与诗词协会有什么关系吗?”
“关系大了!”方尘笑了笑,“你也别发愁了,反正作品集出不出的也无所谓的事。好,我去上课,以后再聊。”
方尘走远了……
愣在原地的袁乐这会儿才从方尘刚才的笑容中读出了一句话:
“你得让人家有口饭吃吧?”
这不是扯吗!我哪里抢了人家的饭碗了?
两天后,下午的园艺系全体会议上,系主任在讲开学以来的教学问题:
“……有的老师,上课时间带头带着学生打游戏,这还怎么上课?这还怎么为人师表!简直是儿戏!我听说这事都觉得脸红……”
此时,一直低着头的袁乐忽然感到浑身不自在,抬眼望去,这才发现,同事们的目光都聚在自己身上,那目光中充满了厌弃、嘲讽、和幸灾乐祸。
刚一与袁乐的目光对上,那些吃瓜吃得正嗨的人们都纷纷不着痕迹地转移视线或者干脆低下头,似乎都在忙着在做笔记。
袁乐一脸懵:他们为什么这么看我?系主任难道是在说我吗?袁乐想站起来大声问清楚,可是系主任已经开始讲下一个内容。
袁乐的脸一时间憋得通红……
会刚一结束,杨成文老师就把袁乐拉到办公室。
披头问道:“你最近怎么搞的?怎么净出岔子啊!”
“我怎么啦?我没干什么呀!”
“还没干什么!课堂上带着学生打游戏,这是不是你干的?”
“这怎么能说是带着学生打游戏?我那明明是在劝阻学生,不让他们打游戏!”
“人家督导、教务的老师都看见了,还会冤枉你不成?难道你不知道教室的监控里不光你的一举一动都看得清清楚楚,就是你说的话都听得明明白白的,人家好几位老师还能搞错!”
“是哪几位老师,这么弱智!难道他们没看到那个学生后来就没玩吗?您告诉我是谁,我找他们说理去!”
“说谁弱智呢?越说你还越来劲儿,人家都是领导,轮的着你去说理!对了,还有,大家都反映你特别傲慢,看不起人……你别瞪眼,是领导让我找你谈心的,要不然,我才懒得说你呢!”
袁乐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杨成文老师压低了声音说:“咱们这是关上门说心里话,你别去说什么理,说不清楚的!”
袁乐心有不甘地望着杨成文,不服气地说:“那他们也不能这样黑白颠倒啊!您知道实际情况吗?我不让学生打游戏,可他们不听,我便帮他把那游戏打赢了,那个学生后来就好好听课了!”
“诶哟,你怎么不明白啊,别去纠缠这些,没用的!你呀,就是这一年太火了,正好趁此机会收敛一下,以后慢慢就好了。”
看到袁乐点头,杨成文又问:“你们那个诗词协会怎么样啦?”
“还能怎么样,办不下去了。”袁乐沮丧地说。
“那就好,别掺和了,惹麻烦!”
袁乐想起前两天方尘说的话,便问:“您的意思是我抢了人家的饭碗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