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周,办公室的气氛似乎融洽得很,但从杨明荃忌惮的目光中,万芳芳猜疑的神情中,陈高峰若有所思的眼神中,方尘知道,事情不会那么简单,表面的平静似乎酝酿着一股不明的情绪……能看出他们的紧张、惶恐与不安。
果然,有小道消息不胫而走……方尘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得了何院长的青眼,这惹起了很多人的好奇,于是,连着几天都一直有人借着请教问题向方尘打探消息、套话。
有人可能是真的要学习取经,会这样说:“方老师,听说您讲课特别好,我有时间要去听听您的课,好吧?”
有人是明晃晃的怀疑,会这样说:“方老师,你是怎么引起领导关注的?传授传授经验呗?”
也有人艳羡不已:“你现在行了,成红人了!”
别人的口舌、职场的风向,对于方尘而言是完全无法把控的,只能随它去了。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只能将一切都看作梦幻泡影,只好自己保持一颗如如不动的本心。
所以,无论是哪一种,对于所有的打探、套话乃至莫名其妙的套近乎,方尘都是客气地表示欢迎他们去自己的课堂上听课,别的话一句都不肯多说。不仅因为言多必失,也是因为她确实没什么可说的,她自己也并不清楚为什么领导会关注她的课堂?
她现在每天上课时,无意中瞥见摄像头,心中都会一颤:会不会又有哪位领导在中控室里看着呢?这种感觉很不舒服,甚至会影响到她讲课的情绪。
或许领导们真是欣赏自己的教学方式,想提携自己,帮助自己出点成绩,这是领导的好意,方尘只能心领而不能拒绝。
周五下班前,王主任特意把方尘叫到主任办公室。
午后的光线透过百叶窗,在王主任略显严肃的脸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空气里有茶叶陈放的味道,还有旧木头家具和纸张混合的气息。方尘站在宽大的办公桌前,手指不自觉地捏着衣角,像个小学生面对训导主任。
王主任没有立刻让她坐。他从桌上端起紫砂杯,吹开浮叶,啜了一口,然后,才放下杯子,目光落在方尘脸上,带着一种深思熟虑后的审视。
“方老师啊,”他开口,声音压得较低,语速放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仔细掂量过才吐出来,“坐,坐下说。”
方尘在对面那张硬木椅子上坐下,背挺得笔直,只坐了半个椅子面。
王主任双手交叉放在光洁的桌面上,指节分明。“今天叫你过来,没别的意思,就是和你聊几句,交交心。”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最合适的措辞,“你这个人,踏实,肯干,业务能力大家有目共睹,何院长那天点名表扬,就是最好的证明。”
方尘安静地听着。
“但是,”王主任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语重心长,甚至带上了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方老师,咱们中国人讲究谦虚,这是美德,老祖宗传下来的,没错。可这谦虚,也得看场合,分对象,讲火候啊。”
他看着方尘有些茫然的眼睛,继续说道:“何院长第一次来咱们系调研,是院领导在充分肯定咱们系,特别是充分肯定你个人工作成绩!领导当众表扬你,那是给你肯定,也是给咱们系增光。你呢?领导话音还没落稳当,你马上就说什么‘换谁教都会那样’、‘是课程性质决定的’……这话听起来是谦虚,可落在领导耳朵里,是什么感觉?”
方尘的嘴唇动了动,想解释自己当时只是实话实说,但王主任没给她插话的机会。语重心长、郑重其事地嘱咐道:“方老师,谦虚是美德,但你不能不分场合地谦虚啊……你看,何院长刚表扬你讲课好,你马上谦虚成那样,这不是给领导难堪嘛?”
“噢?”方尘恍然。她也意识到了,她说的话有些拆台。
“领导会觉得,你这是在委婉地否定他的判断,或者说,觉得他的表扬‘不值钱’,随便谁都能得到。这无形中,不就等于给领导难堪了吗?”王主任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在方尘心上,“领导表扬你,是希望树立一个榜样,鼓舞士气。你倒好,一盆‘谦虚’的冷水,差点把领导点起来的这团火给浇灭了。幸亏后来大家及时把话圆回来了,气氛才没冷下去。”
方尘听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她从未从这个角度去想过问题。当时,她只是本能地觉得受之有愧,只是想把那份过于聚焦的“荣耀”赶紧推开,分摊掉,让自己不那么显眼,不那么“危险”。她嗫嚅着:“主任,我……我当时没想那么多,我就是觉得,何院长说的太好了,我受不起,怕别人觉得我……”
“怕别人觉得你骄傲?怕树大招风?”王主任接过话头,摇了摇头,“方老师,在合适的场合,接受应有的肯定,那不是骄傲,是自信,是对领导眼光的尊重,也是对你自己工作的负责!你把自己说得一钱不值,那领导表扬你,岂不是显得领导没水平、看走眼了?”
这个逻辑像一把小锤,轻轻敲在方尘固有的认知上,让她有些发懵。她一直以为,把自己放得越低,就越安全,越不会出错。
看着方尘有些恍然又带着困惑的表情,王主任的语气缓和了些,更像是在传授某种生存智慧:“以后啊,再遇到这种情况,领导表扬,你就大大方方地接着。先说感谢领导的鼓励和肯定,这是基本的礼貌和态度。然后,可以简单说说自己是怎么想的、怎么做的,但重点要落在‘这是在系里领导支持下、在同事们帮助下取得的’,把成绩归功于集体,这样既显得你谦虚团结,又不会折了领导的面子。最后,再表态今后会继续努力,不辜负期望。你看,这样是不是既得体,又周全?”
方尘愣愣地听着,脑子里反复咀嚼着王主任的这番话。原来,简单的“接受表扬”背后,还有这样一套她从未琢磨过的、复杂的“应答礼仪”和“场面逻辑”。她一直活在自己相对单纯的专业世界里,对这些“人情世故”的弯弯绕绕,既陌生,又感到一种不解。这与她头脑中故有的逻辑完全不同啊!她感到无力与莫名的疲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