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黄婷娟点点头，“一种感知和表达的‘过敏’。看到落叶，别人只觉得是秋天到了，该加衣服了。而我们这种人，脑子里会不受控制地闪过‘无边落木萧萧下’，闪过《秋声赋》里肃杀的句子，心里会泛起一阵可能毫无必要的、广大的悲凉。遇到一点人情冷暖，感触会比旁人深得多，也曲折得多，常会想到《红楼梦》里‘白茫茫大地真干净’，或是鲁迅笔下那些冰封的沉默。这种‘过敏’，让你活得……更敏感，也更沉重。”
她收回目光，看向方尘，眼里有种坦诚的无奈。“至于‘气自华’……也许有吧。但更多时候，它是一种保护色。因为读了太多书，知道了天地之大、历史之长、人心之幽微，反而更容易看清自己的渺小和局限，于是不敢张狂，不敢浅薄，只得用那份所谓的‘气韵’来安顿自己，让自己在喧嚣里显得从容些。其实内里，可能比谁都更容易彷徨。”
黄婷娟说话时，语气并不急切，声音也不高，但每一个词都像被泉水洗过，清晰而温润。
周围的一切似乎都安静了下来。
黄婷娟的自我剖析令方尘有些无错，她诧异不已：如此优秀的黄婷娟竟然也有不自信的时候！
黄婷娟最后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微自嘲，也有温暖的理解：“所以，方尘，别羡慕。你笔下画出的世界，色彩、光影、结构，那种直观的、撼动人心的力量，是我们用多少典故和辞藻都堆砌不出来的。你的‘诗书’，在画布上。我们只是用了不同的语言，在尝试表达对这个世界的感受，以及，安放自己罢了。”
方尘怔住了，一时无言。她从未从这个角度去理解过那份她所羡慕的“腹有诗书气自华”。此刻，她忽然觉得，自己那些无法用言语精准传达的、只能倾注于线条和色彩的情绪与哲思，或许，也并非一种欠缺。
片刻后，她才反应过来，说：“那咱们就取长补短，互相学习。以后我教你画画吧。”
“那当然好了。求之不得。学了绘画。说不定还能够给诗词创作增加画面感。”
方尘点头赞同：“你说的太对了。我也有体会。我写诗的时候总是从色彩形状这些方面去描写。”
黄婷娟道：“正是这样！我这位同学也是这样！她是我中学同学，并不是学中文的，是学音乐的。可是却常常能写出来令人耳目一新的诗词。同学中只有她爱发朋友圈，总是这样图片配诗词，而且诗词都很调皮率真。”说着，黄婷娟随手点了个赞。
“说得是，她这几句真是很调皮率真。”方尘回味着那阙小令，词句很简单，乍看上去好像很一般，似乎只是把拍照者的拍摄发朋友圈的过程与心态直白地写了出来。可是，如果结合对比朋友圈中那些应接不暇的豪华饭局、旅游、奢饰品晒照和或扭捏或隐晦的夸耀炫富解说词，相形之下《梧叶儿•林中去》中看似平实的语句可谓是直指人心。
想到这里，方尘笑道：“我怎么觉得她这句‘炫耀中、他人眼馋’好像是在嘲讽现在暴热的朋友圈。”
“哈哈，你看出来了？她就是这样，平时说话都带着这股劲儿，嬉笑怒骂皆成文章那种。”黄婷娟边说边四下看看，抬手一指，“那边有个公园，咱们去那里转转吧。”
“走着。”方尘很自然地挽起黄婷娟。
黄婷娟下意识地要躲开，她孤独惯了，一时受不了这种亲热。但还是努力克制住不适的感觉，任由方尘挽着。
走了两步，方尘才突然意识到：自己从来不喜欢与别人的肢体接触，上大学时，同宿舍的姐妹们都喜欢勾肩搭背的，只有她一个人受不了，哪怕手拉手都好大不自在，怎么今个还主动挽上别人啦？这个念头一起，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松开了手。黄婷娟反倒反手拉住方尘的手，说：“绿灯，赶紧走。”
原来这时正好走到路口，过了马路就是公园门口了，两人很自然地松开了手。
黄婷娟在前，方尘在后，过了检票口。
黄婷娟穿衣有品位。一件米黄色的中长束腰风衣勾勒出她婀娜的腰身，乳白色的休闲裤，棕黄色的帆布鞋，更显得她亭亭玉立、清丽不俗。阳光恰好透过树荫，在她身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跟在后面的方尘垂头看看自己穿了很长时间的黑棉服，不免心中有些自惭形秽。
黄婷娟回头看了一眼，好像看出了她的心思，犹豫了一下，说：“时间还挺早的，不如过会儿咱们去逛逛商场，买两件换季衣服。”
“不、不，”方尘连连摆手：“逛商场太费时间了，进去就出不来，别耽误了接孩子。还是在这里走走好。”
黄婷娟觉得方尘的衣服色彩太压抑了，看着不舒服。若是以前她会马上说：“你这衣服色彩不好，看得我难受，以后不许穿这样的。”每每她这样说过，方尘就从善如流第二天会鲜亮一些。但现在，毕竟两人好久不见了，也不知道这话能不能直接说，怕她多心。犹豫良久，斟酌了一番词句之后才说道：“我听说你那次的服装色彩讲座讲得特别好，怎么你自己穿衣服却总是黑灰这一类的单调色彩呢？回头穿些色彩明亮的衣服吧，显年轻。”
“嗨，我是嫌麻烦。黑灰色好搭配又耐脏。每天忙忙叨叨的懒得在穿着上花费时间。”方尘好像浑不在意似地说。
“你还是那么忙啊？别太累着，放松些。”黄婷娟关切道。
“我倒是想放松，总有事情追着。”方尘说到这里，解开黑棉服的领口，从里面拉出黄绿色调为主的真丝长巾，笑道：“看，这样行了吧？”
黄婷娟只觉得眼前一亮，“嗯，这样就好多了，看，你这脸色都亮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