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黄婷娟打来的。
黄婷娟直接问：“到家了吗？”
方尘马上明白了这是在催稿呢。中午发过去的那几首写熊猫的七绝不符合要求。人家要山山水水花花草草之类的反映美好生活，闲情逸致的诗词，于是，很干脆地回答：“还没，快到家门口儿了。你放心吧，我想着呢，今天晚上肯定按你的要求给你发过去。”
煎了三个鸡蛋。煮了一锅速冻饺子，就是一顿晚餐。
晚饭后，随便收拾了一下，方尘打开电脑，先打开一个名为“诗词”的文档，找出了两首反映美好生活，有些闲情逸致的诗词，给黄婷娟发了过去。
然后，开始出《园林美术》试题！这学期有三个班的课，但其中有一个班是3加2班，授课课时与教学内容都和另外的两个班不一样，所以要出两套卷子……
虽说教了那么多年的课，所有的知识点都烂熟于心，但要凭空现编出各种不同的题型，还是要费些心思，况且还要给出标准答案……
出完两套卷子，方尘揉了揉酸涩的眼睛，伸了个懒腰，一看时间，已经是十点半了……
那爷俩都已经睡了……
要说坚坚真是太省心了，现在脖子上挂个钥匙每天自己回家，回到家就自己写作业，从来没让方尘费过心。
方尘把试卷及标准答案存盘，考入U盘，正准备关机，忽然想起……按惯例是要出AB卷的，也就是要出四套卷子……
诶哟！她懊恼地抓了抓头发，只好再次打开文档，接着忙活……
十一点半，两份B卷都出好了，毕竟是在A卷的基础上做些改动，还是比较快的。
夜很深了。
方尘躺下后却怎么也睡不着了。她一向如此，过了十一点半就难以入睡，可能是过了困劲儿了吧……
吉祥卧也不行……
默诵心经还是不行……
好像是越来越清醒了……是意识的无限清晰。当整个世界都在黑暗中沉入均匀的呼吸，而自己的头脑却像被擦亮的铜镜，反射出每一道游走的思绪，纤毫毕现。白天模糊的对话、未完成工作的细节、多年前某个尴尬的瞬间……所有琐碎都获得了同等的重量和亮度，在脑内无序冲撞。
时间感开始扭曲。每一分钟都被拉长、撑满，像黏稠的胶质。闭眼时，感觉已熬过半个长夜；睁眼看表，分针只挪动了微不足道的几格。黑暗不是安宁的帷幕，而成了巨大的、无声的计时器，每一次心跳都像在空旷的殿堂里发出沉闷的回响，计算着被浪费的生命时长。
方尘感到自己的身体与意识似乎处在分离的状态。身体沉重如灌铅，陷入床褥，渴望休眠；意识却轻飘飘的如氢气球，被纷乱的思绪牵扯着，悬浮在疲惫的肉身之上。命令身体放松，它却报以僵硬的对抗；眼皮酸涩灼痛，内部却清醒得刺痛。
周围变得无比嘈杂——冰箱的低频嗡鸣有了具体的音高，水管里偶尔的水滴是爆炸般的清响，远处夜车驶过像滚雷碾过神经。枕头的每一处褶皱都硌人，被子的重量变得难以忍受，贴身衣物像粗糙的砂纸。连自己的呼吸声都显得粗重、不规律，还伴随着尖锐的耳鸣声……
越是强迫大脑空白，结果却是更彻底的清醒。越是努力的想睡着，越是睡不着……
方尘几乎绝望了……她仿佛达到了一种冰冷的虚无与荒谬的清醒状态。疲惫达到顶点后，反而催生一种反常的、近乎亢奋的清明。她感到自己就像一个永恒的守夜人。
迷迷糊糊中，方尘坐起身来，忽觉浑身的酸痛顿消，身体一轻，倏地一下飞了起来……只一瞬间，不知怎么回事，就已经身在一处很美的地方，地平如镜，花树繁茂，说不出来的美好，如仙境一般……还未等看清这一切，眨眼间，又进入一个房间，银白色的墙壁上光秃秃的，方尘不由得心想这里要是挂一幅字就好了，嗯，就前几天刚写的那幅篆字就不错，跟周围环境很搭，只这么心念一动……咦，怎么回事，一幅篆字就已经端端正正地贴在墙上，仿佛一直在那里一般……
方尘惊讶地凑近仔细看去，只见上面写着：
“待己当从无过中求有过，非独进德，亦且免患。待人当从有过中求无过，非但存厚，亦且解怨。喜闻人过，不若喜闻已过。乐道己善，何如乐道人善。”
那是前段时间，由于搞那个学生美术作品展，万芳芳他们弄出的那些幺蛾子，害的方尘被许多人追问诟病。当那些无聊的捕风捉影、无事生非搞得人烦不胜烦时，方尘亲手写下了这幅金兰生格言。写完后没有装裱，就直接贴到小画室的墙壁上，是为了能够时时警醒自己。
方尘又仔细地看了看，落款处是自己的名字，也有自己的名章。也是没有装裱，正是自己前些日子刚写的那幅篆字，一点都没错！
咦，这幅字不是应该在我的画室墙壁上吗？对了，退画室之前忘了把这字给拿下来了。没错，就是这幅！
但是，又有一点不同之处，那就是这幅字怎么会没有折痕呢？
当初为了写整齐，写之前是算好字数，按字数折好了格子才写的，所以，贴到墙壁上是有折痕的，显得很简陋、不太美观……
可这幅字却是平展展的，一点儿折痕都没有……洁白平滑的纸上漆黑的字，朱红的印章，银白色的墙壁……看上去是那么完美……这是怎么回事？
若是没有装裱，纸就不会这么平整。嗯，可能是托裱了一下吧。方尘伸手要去触摸，想看看是不是厚了一些。
“你这么早来做什么？
忽然一个声音响起来，惊得方尘浑身一震，伸出的手也吓得赶紧缩了回来。连忙四下望去……没有人啊！谁在说话呢？
“回去吧，五天后再来……”
方尘四下张望，惊讶万分的问：“谁，谁在说话？”
咦，这个声音怎么像是从自己的脑海中响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