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就要开学了。
前一段时间过年,小孩子们忙着玩,坚坚的寒假作业被小主人束之高阁好多天。
眼下,坚坚忙着赶作业,也顾不上锯木头了。
方尘见了,见贤思齐,向儿子学习,也该做正经事了。丢开《宋词选》,打开电脑,开始备课。
一晃半天就过去了。
晚上,临睡前,方尘到客厅拉上隔开阳台与客厅的帷幕,无意中看了一眼外面,只见漆黑的夜空中,一轮明月高悬,虽不是很圆,略缺了一些,但也可勉强称为白玉盘了。看着那轮明月,才想起元宵节刚过去三天,那么今天是农历元月十八日,怪不得月亮还这么圆这么亮。
“桂影扶疏,谁便道、今夕清辉不足?”
拉上帷幕,却见阳台上几盆花木的影子被月光投映在帘幕上,可谓花影扶疏,煞是好看,不由得呆呆地看了一会儿,品味一番。这意境倒是真与黄庭坚的那首念奴娇所描写的八月十七夜的月华大有一比。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海中都是那明月花影。
字斟句酌之后,慢慢地吟出一句:“月明花窗帘隔人,人隔帘窗花明月。”
不好,不好,自己读着都别扭。
改成“月明隔窗花窥人,人窥花窗隔明月。”
万事开头难,作诗填词也如此。
第一句有了,后面就很自然地顺了下来。
“月移花转影”,可是后面一句就成了“影转花移月”,不通呀。把“移”字与“转”字换个位置,就变成了:
“月转花移影,影移花转月。
哎嘿,这样就舒服多了。
“花影共月缺,缺月共影花。”嗯,这句没毛病。
“梦中月宫阙,阙宫月中梦。”此句虽好,但是平仄不对。
“中梦月宫阙,阙宫月梦中。”也不太好。
不如改成:
“觉梦月宫阙,阙宫月梦觉。”意境也仿佛更深远了一些-----感觉好像梦见了月亮中那巍峨的宫阙,在有巍峨望楼的宫中刚刚梦到月中仙境却又觉醒。
哈哈,这样一改就好多了。
读了几遍,忽然感觉这个句式比较贴近菩萨蛮。翻出宋词,对比之下,果然就是菩萨蛮。
据说唐代有女蛮国入贡,她们的装扮形象是“危髻金冠,缨络被体,故谓之‘菩萨蛮队’。”“菩萨蛮”原指女蛮国女子的装扮,那种异域风情打动了当时的音乐人。于是教坊创制出了《菩萨蛮》曲用于宫廷歌舞。当时的唐宣宗本人特别喜爱此曲,就命大臣组织文人填词,使《菩萨蛮》从曲调正式定型为词牌。
许多文人都写过菩萨蛮。方尘也读过许多。但她从来没有写过。因为这种七言加五言的句式有些难度。
很久以来一直想写一首菩萨蛮,却无从下手。不料如今就如此轻易的写出来了。
怕忘记了,方尘赶紧侧身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摸出了纸笔,用手机上的点光源照着,匆匆写道:
菩萨蛮•月花情
月明隔窗花窥人,人窥花窗隔明月。
月转花移影,影移花转月。
花影共月缺,缺月共影花。
觉梦月宫阙,阙宫月梦觉。
方尘写完最后一个字,轻轻搁下笔,没有立刻重读,而是先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几天来,那口盘踞在胸中许久的滞闷,仿佛随着这阕词的完成,被悄然吐纳了出来。
她的心情,是一种交织着意外、明澈与恍惚的复杂状态。
首先涌上的,是一阵轻盈的惊喜。
这首词几乎是不假思索,从笔端自然流泻而出。她并未刻意去搜肠刮肚,模仿黄庭坚的奇崛,只是痴痴地望着窗外——月光如水,花影扶疏,那“月”与“花”、“人”与“影”的界限在眼中渐渐模糊、交融。
回文的形式仿佛是自己跳出来的,像一个精巧而自然的游戏,词语自身开始旋转、舞蹈。这种“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的体验,让她暂时从之前的挫败感中解脱出来,获得了一种纯粹的、属于创造本身的快乐。
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深邃的宁静与了悟。
词成之后,她再细细看去,发现这文字游戏背后,竟暗合了她的心路历程。“月明隔窗花窥人,人窥花窗隔明月”——这不仅是景,更是理。是物我的对视,是内与外的交融,也暗含了她与黄庭坚、与古典文学之间那种“我欲追他,他亦观我”的微妙关系。
而“花影共月缺,缺月共影花”一句,更让她心头一颤。花与月,盛与缺,本是一体,如同得失,如同梦醒。她执着于模仿的完整(月圆),或许本就与残缺(月缺)相伴相生。这种认知,带来了一种哲学层面的释然。
最终沉淀下来的,是一种庄周梦蝶般的恍惚。
词的结尾,“觉梦月宫阙,阙宫月梦觉”,将这种虚实交错感推向了顶峰。那个“月宫阙”,是遥不可及的理想文境,还是她内心构建的华美囚笼?
她不再急于去分辨。月光依旧静静地洒在花影上,花影依旧在微风中轻轻摇动。她的心,也如同这被月光洗涤过的庭院,清晰而朦胧,充实而空灵。先前的仿徨和求而不得的焦虑,在这一刻被这首偶然天成的小词抚平、化解了。
此时,方尘感到自己并未“写出”一首词,而是接通了某个频道,让月光、花影与千年的词心,借由她的笔,完成了一次短暂的、优美的共振。这种心情,比成功的狂喜更微妙,比彻悟的庄严更亲切——它就像词中的回文,首尾相连,循环往复,在一个完满的圈里,找到了暂时的栖息与安宁。
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方尘这才意识到,自己是按照苏轼的回文词菩萨蛮·夏闺怨写的。
柳庭风静人眠昼,昼眠人静风庭柳。
香汗薄衫凉,凉衫薄汗香。
手红冰碗藕,藕碗冰红手。
郎笑藕丝长,长丝藕笑郎。
没办法,还是喜欢苏轼,他的许多词几乎都背下来了,自然而然就仿写出来了。
一般回文诗词是整篇都可以倒读的,更像是一种文字游戏,自六朝以后,擅长于此的文人很多。大都是全篇回文。而苏轼这篇回文词是两句成为一组,后面一句为前面一句的倒读,比那些整篇都倒读的诗词要容易一些,也更活泼一些,内涵也更丰富一些。
无声地背诵了一遍东坡的回文词菩萨蛮,方尘注意到后面每一句倒读的词句都比前面一句的意蕴更深入,是对前一句的补充与发展。真是绝妙好词。
再回过头默默地读了两遍自己的回文菩萨蛮,远不及东坡的回文词。只能算差强人意,但水平也仅限于此了。真想穿越时空去做东坡的学生啊!
重新睡下,竟然还是毫无睡意。
干脆又起身,拿出了纸笔,绞尽脑汁、拈词捣句地写出了一首五绝。
今夜难成梦,
隔窗缺月明。
心中忽有悟,
遂赋月华情。
方尘在这里兴奋地吟诗作词,乐不思睡。
只是可怜了听泉的分神,竟无法进入方尘的梦境,无奈陪着那轮明月,孤寂地在虚空中飘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