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了,一天比一天冷。
周日,方尘翻箱倒柜,整理秋冬季的衣服,不期然翻出了一件黑色的大衣。
这是她刚工作那会儿,也就工作了两三年,攒了很久的钱才买下的一件大衣。在那个时代是非常时尚好看的。
一般来说,黑色的衣服比较挑款式。款式不好便容易显得人没精神、老气。
而这件黑色的大衣是大翻领、收腰、下摆宽阔如裙摆,是个很潮很有个性的款式,再加上黑色的庄重、成熟、大气,款式简洁流畅,剪裁利落,双排扣,腰带一系,衬得人修长挺拔。料子厚实挺括,在冬日的寒风中行走,自有一股暖意与风度。她很喜欢,觉得这件衣服能穿很多年。
第一天穿着去上班,果然引来了注意。在教研室门口、走廊上,好几位同事——有年轻的,也有年长的——都眼前一亮,围过来细看。
“小方,这大衣真精神!在哪儿买的?看着料子就好。”李老师摸着袖口赞叹。
“是啊,这剪裁显气质又不张扬,我也想买一件。”王老师笑着问。
方尘有些不好意思,但心里也高兴,大方地告诉她们商场名字、柜台位置,甚至还记得大概的价位。那几天,问的人不少,她每次都不厌其烦地重复,感觉像是分享了一种隐秘的、关于美的共识。
几天后的一个清晨,寒风凛冽。方尘照常裹紧自己的黑大衣走进校园,远远看见魏秀云正从楼里走出来。
方尘的脚步微微一顿。魏秀云身上,穿着一件与她一模一样的黑色双排扣羊毛大衣。周围的几位老师,目光在魏秀云和刚刚走来的方尘身上,极其短暂、又难以忽视地游移了一下。没有人说话,但空气里仿佛有某种微妙的电波闪过。
那个时代,人们对撞衫还没什么概念,方尘看到主任跟自己穿一样的衣服还很高兴,觉得似乎与领导有了共同点。可是魏秀云却不这么想,她周围的那些人也不这么想。于是,魏秀云的几位亲信,以余美芳为首对方尘一通贬低,直白地说方尘暗地里模仿系主任魏秀云,但没有人家那个气质,穿起来不如魏秀云好看云云。
初次听到这些话,方尘并不以为意,仍旧接着穿着这件黑色大衣上班。刚工作时钱少啊,每月工资的多一半都要交给家里,剩下的钱也就够饭钱了,实在没能力再买第二件了。而且自己照镜子看着还是蛮好看的嘛!
而且,方尘没有模仿魏秀云呀,明明是系主任魏秀云在自己穿了几天黑色大衣后,她才穿的嘛。应该是她模仿自己呀!
但是后来,以余美芳为首的那几位亲信老师说话越来越难听,说方尘没品味,学着魏秀云穿衣,看人家穿着黑色大衣好看,她也买同款,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看看自己配不配穿,真是不要脸巴拉巴拉……
好像没人记得,是方尘先穿了这件衣服,也没人提起曾经向她打听购买地址的事。在权力与身份的无形透镜下,事件的顺序被轻易地颠倒了。一件原本普通的、基于个人审美的选择,因为与位高权重者的撞衫,便被解读为了方尘的攀附与模仿。
魏秀云对方尘的态度也明显的越来越恶劣。
这一下方尘再也不敢穿那件黑色大衣了,她早早地换上了臃肿的棉衣,把大衣压在箱底,再也不见天日。
之后又过了几年,结婚生孩子,身材走形,也就彻底不能穿了。但毕竟买的时候是很贵的,也舍不得丢掉,就一直收着,一晃十多年将近二十年了。
这黑色大衣压箱底的时间太长了,拎出来后显得皱皱巴巴的,穿上试试,还行,勉强能穿。
都没怎么穿的衣服,丢掉怪可惜的,还是尽量穿一穿吧,物尽其用嘛!
熨烫好了,第二天,方尘就穿着黑色大衣去上班了。
午餐时,一位外系的中年女老师很惊讶地问:“哎,你怎么也有这么一件大衣啊?这可是老款了,当年我也买过一件,跟你这个一模一样的,只不过我那件是酒红色的。”
经她这么一说,方尘想起来,好像当初学院里其他系部的几位老师也有跟风穿了同款的大衣的,可能其中就有这位吧。便笑道:“对呀,是老款,我当年买了之后没怎么穿。后来生孩子,胖了更不能穿了。今年看到了,一试又能穿了。”
“哎呀,真羡慕你,身材保持得这么好,十多年前的衣服还能穿。我那件早扔了。”中年女老师艳羡不已。
“那太可惜了。酒红色比黑色好看,你又是这么白,酒红色很衬你肤色的,看上去肯定是既沉稳高贵,又精致时髦。”方尘既是安慰又是赞美。
“是呀,是呀,当年我穿那件酒红色的大衣时,大家都夸好看。”中年女老师高兴了。
饭后,婉拒了那中年女老师的散步邀请,方尘急匆匆地回办公室。本来去餐厅就比较晚,两人聊的投机,午饭又多耽误了会儿时间。午休时间很短,下午还有两节外系的课,得去拿教材教案。
方尘推开办公室门的瞬间,见杨明荃正从自己的桌边转身往回走,两手还互相拍抚着。方尘心中不免奇怪,她到自己桌边干什么来了?
杨明荃猛地一见到方尘,脸色有些不自然,却马上堆起来满脸的笑:“啊呀,我从芳芳这里拿点东西。”说着,经过万芳芳的桌子时,伸手拿了一页A4纸,回到她自己座位。
方尘也笑了笑,没说什么,心里觉得有些说不上来的怪异。平时杨明荃总是对自己阴着一张脸,今天怎么这么友善?
来到桌前,方尘拿起教材教案便转身出了办公室。
走在去教室的路上,杨明荃的动作和反常的态度还在脑海中挥之不去。杨明荃的个子很矮,腰长腿短,拧着胯转身往回走的动作令人印象深刻。她明明是从我的桌边转身往回走的,却说是从万芳芳那里拿东西,大老远拿了一页A4纸,谁桌上没有A4纸呢,她难道没有A4纸吗?犯得着去万芳芳那里拿吗?这说法也太站不住脚了吧?
疑惑的思绪一闪而过,方尘忙着去上课,也就把这事忘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