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老师,您看看……
万芳芳委屈巴拉地指向电脑屏幕。
那上面正是提招班的美术期末成绩。
一串红色的不及格成绩很惹眼。
杨老师扶了扶眼镜,仔细地看过去。
“这,这是怎么回事儿?”
杨老师瞪大了眼睛,自己表外甥的名字赫然在列!不应该呀,表外甥说过,这几门课中他最喜欢美术了,学得最好的也是美术,怎么可能不及格呢?
“杨老师,您看,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万芳芳一一指点着屏幕上的几个名字,其中有她的大表哥的姑母家的孩子,有杨老师表妹家的孩子,有陈高峰的老舅妈的三表妹家的孩子,有夏主任的朋友的孩子……
杨老师阴沉着脸,把手提包放到桌上,打开了自己的电脑。
见杨老师不说话,万芳芳沉不住气了。
“她肯定是故意的。她就是针对我们!看,本来这几个学生学习都挺好的,怎么会这次就不及格呢?她看咱们要求她严判,她就针对这几个跟咱们有关系的学生。”
杨老师这会儿已经坐下来,边登录校园网边说:“不会的。这几年方尘都没有参加过提前招生考试,她应该不知道这些学生跟咱们的关系。诶,当初你们说美术课必须得抓8个不及格的,我就觉得过了点儿!”
陈高峰慢悠悠地说:“即便开始不知道这些学生的背景,她随便打听打听不就知道了吗?”
陈高峰本不想说话,但他觉得万芳芳总说不到点儿上。忍不住便帮腔了。他自认为自己说的是非常有道理的。他特别善于沟通,对于学生总是要打听清楚谁是谁的什么关系,然后看人下菜碟儿。
他的办公桌抽屉深处,藏着一个不轻易示人的软皮本子。那上面记录的,远不止学生的学业表现。张三的父亲是某实权部门的处长,母亲是重点中学的年级组长;李四的舅舅是人事处的科长;王五的大姨是教务处的副主任,赵六的姑父的弟弟是学校保卫处的副职……这些盘根错节的关系,被他用只有自己能看懂的符号和连线,勾勒出一幅精细的“学生背景图谱”。
评奖学金、推荐实习、课题名额分配,这些关键时刻,陈高峰心中的那架天平,总会不自觉地被那些看不见的砝码所影响。他自诩这是“人情练达”,是“因材施教”的更高形式——了解学生的全部“资源”,才能更好地“规划”和“帮助”他们。他坚信,精准投放关注与机会,是一种高效的“情感投资”,未来或许能在不同地方收获回报。
正因自己深谙此道,并将之奉为圭臬,陈高峰便以这套逻辑来揣度整个世界。所以他认为别的老师也是像他这样。这就是典型的以己度人。
这种根深蒂固的“以己度人”,让陈高峰活在一个自己编织的、充满计算与交易的现实里。他精明地丈量着每一份关系的价值,并以为所有人都手持同样的量尺。他看不见那些超越功利的热忱,也听不懂那些无关背景的真心,更意识不到,自己所以为的“善于沟通”,在许多人眼中,不过是一种精心包装的势利与灵魂的自我囚禁。他度量着整个世界,却唯独忘了校准自己内心那杆已然倾斜的秤。
但是杨老师知道,方尘是死脑筋,原则性特别强,不会这么做,所以对陈高峰的话很不以为然,脱口而出:“你以为人人都象你一样呀?”
陈高峰被噎的说不出话,抿了下嘴,不再吭声了。
杨老师也意识到自己有些伤人了,拉着脸转移话题:“我就说你们,各自干好自己那一摊儿多好,干嘛老找别人的麻烦?这不是给自己惹麻烦吗?”
万芳芳苦着一张大脸:“谁也没想找她的麻烦呀,我们是为学生着想!她给学生的期末考试成绩特别松,几乎让他们都过,她总是这样讨好学生,所以学生给她的评分才那么高。但是学生能学到真东西吗?这倒好,象我们这种真正认真严格的老师,反倒不受学生欢迎了!”
“严师才能出高徒!都是为了提高教学质量。那种通过讨好学生获得学生的高评分,本来就不对!”陈高峰弱弱地补了句。
他们刻意忽略了一点,学生对教师的教学质量评价打分要远远早于期末考试,怎么会有他们所说的那种因果联系呢?
杨老师觉得陈高峰这次说得还挺对路子,便问:“你说怎么办?”
“必须让她给改过来。本来这几个学生学习都是能到七十分以上的的,怎么这回就这么低的分儿呢?”万芳芳抢着说。
陈高峰附和着点头,问:“哪,我去叫她?”
杨老师皱着眉头,没好气地说:“难道还要我去叫她?”心里不耐烦地想:怎么净给我添乱,还嫌我不够忙吗?
几分钟后,杨老师带着些微的客气,对方尘说:
“方老师,你看,把这个提招班的这几个学生的分儿给提一下吧,不应该那么低呀。”
平时,杨老师对方尘都是直呼其名的,这会儿,乍一听杨老师称自己为方老师,方尘很不习惯,愣了片刻才说:“我已经上网提交了,没法儿改了。”
“没关系,你写个申请我给你签字。”
“为什么又要提分呢?不是要求必须八个不及格吗?”
“这个,嗐,八个确实也多了点儿,这样吧,这几个提一下,就留下三个就行了。”
“那这个提招班改的话,另外那两个班也得改。”
“那两个班就算了,主要是这个班。”
“那不行。这样就不公平了,要改就都改。”
“好吧,那你就统一写一个申请。我给你签字。”
方尘心说:当初为什么非要让抓八个不及格?现在又让改,真是出尔反尔!让我这儿这么折腾,最后到教务那里还好像是我做错了似的。心里虽有怨言,但她也不愿意有那么多不及格的,所以,很快写好了申请,经杨老师签字后,将每个班的八个不及格中的前五人的分数提到及格线以上。这样每个班都留了三个不及格的学生,这正是往常的情形。
方尘拿着申请,来找杨老师签字时,陈高峰、万芳芳两人心照不宣的交换了一下眼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