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期末了。
这一天,全系开大会。
新任系主任夏波讲话,她着重讲系里对外交流的一些事情。阳光斜斜地照进来,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当她抬手翻阅资料时,手腕从白色衬衫袖口露出,那肤色在纯白布料映衬下,像被岁月打磨光滑的檀木,沉静而温润。
方尘一向对美很敏感。她望着夏波,忽然又想起了前些年自己想为同事们画像的想法。
真的好想给人画像啊!肖像画是最能展露油画技巧的。
这时已经是副系主任王华东在讲话,他在布置这一阶段的任务。
干活的事,每个人都有份儿。与每一个人都息息相关。大家都忙着做笔记。
方尘也是如此。但她低头做着笔记时,总感觉有一种莫名的锐利感刺向自己,不禁抬头望去,正迎上夏波那充满忌惮的目光。夏波眼眸几不可见地闪烁一下,垂下眼帘,拿起眼前的茶杯,慢慢地啜了一口。
她再度抬起眼时,脸上已经挂起了系主任应有的、程式化的温和笑容,那笑意如同精心调整过的面具,覆盖了所有复杂的情绪。
夏波放下茶杯,杯底与瓷托轻轻磕碰,发出细微却清晰的脆响。她借着这个动作,避开了方尘探询的目光,也稳住了自己那一瞬间泄露的心绪。
方尘继续机械的记录着王华东的话。但内心思绪翻腾:
夏波为什么这样看着自己?
她在忌惮什么?
方尘很困惑。
难道是......?
我绝对不会说的,都过去的事了!
何况,此一时也,彼一时也。
这时,轮到系总.支陈书.记讲话了,主要说了一件事:“七一”将近,同时也是为了庆祝建国六十周年,学院党.委发起“忠于祖国,热爱职教,共产党员岗位建功立业”征文活动,不限文体,自由发挥,号召大家积极参加。
听到这里,犹如一缕阳光照进心田,方尘眼睛一亮,参加呀,写诗填词什么的正在兴头上呐,单位组织的征文活动理应积极参加,何不写首诗试试?
她望着会议室中的诸位老师,教学生涯中的一些片段浮现在脑海中,一时心情激荡起来。
很快低头,奋笔疾书:
他们,
是一群普通教师。
他们,
拥有一个响亮的名字----共产党员。
他们是如此地平凡,
在芸芸众生中默默无闻、悄无声息;
他们又是如此地不凡,
在职教领域中如群星闪耀、璀璨无比。
她,
刚刚走上讲台的年轻教师,
笑顏如花,
意气风发,
热情的话语可催开育人之花。
敏锐的思维能引领智慧的迸发。
他,
承上启下的中年教师,
花正盛开,
英姿勃发,
睿智的目光可照亮后生的前程。
宽容的心态能包容少年的张狂。
他,
从教多年的老教师,
硕果累累,
催生华发,
渊博的学识可点燃创新的火花。
丰富的阅历能启迪生命的光华。
想当年,
他们都曾是青年学子,怀抱着理想,
誓以最宝贵的青春将祖国的山河染绿,
走进了农林院校,
几载寒窗,
几番风雨。
而今,他们,
作为一颗绿色的种子,
在农职院生根发芽,
成为真正的农职院人。
当年的学子,
如今的育苗人,
在这里,他们为多少莘莘学子,
种下了绿色的梦想。
在这里,他们为多少郊区农户,
送去了多彩的希望!
在这里,他们为多少城镇乡村,
带来了美好的环境。
三寸粉笔,
染白了她的青丝。
三尺讲台,
挥洒着他的风姿。
学生的敬意,
转成她授业的动力。
学生的成绩,
化做他嘴角的笑意。
一届届学生如绿色的种子,
撒向了京郊大地。
一代代青年如茁壮的幼苗,
成长在祖国各地。
生活的忧虑,
世事的烦扰,
他们不注意,
他们只在意,
草木不负春风意,
点染山河多壮丽。
在这祖国华诞之际,
他们要献上发自心底的敬意:
祖国啊,
我愿将汗水化做白云,
点缀你的碧空;
我愿将汗水洒下甘霖,
滋润你的绿地。
我愿做你春风中的一缕,
我愿做你碧水中的一滴。
方尘专注的写着,时而抬起头来沉思。
看上去就像是在认真的听大家讲话。
此时正是大家自由发言讨论的时候。系主任夏波展现出专注聆听的姿态。只是,在她目光流转的间隙,仍会以极快的速度,用余光掠过方尘的方向,像警惕的雷达,扫描着方尘的表情和反应。
会议继续进行,夏波主持着讨论,做出指示,一切如常。只是,当她偶尔需要喝口茶润喉,或低头翻阅文件时,那短暂的停顿里,或许会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紧绷。她知道,方尘就像一颗平静却质地坚硬的石子,投入了她苦心维持的、平滑如镜的湖面。她无法预料这石子最终会沉入水底无声无息,还是会在某个关键时刻,激起她不愿看到的涟漪。
会议结束了,方尘的这首小诗也写完了。
回到办公室,敲进电脑,又稍加润色,又给小诗安了个题目—-园林教师群像,就上传了。
夏波回到办公室,关好门。坐在办公桌前,手扶额头,苦苦地思索起来。
是的,她在忌惮。
这种忌惮,并非源于方尘此刻“普通教师”的身份,恰恰相反,正源于方尘的“过去”,以及她从未改变过的某些特质。
大学时代,作为干事的她,曾无数次面对部长方尘那双清澈而锐利的眼睛。方尘审阅稿件、策划活动时,要求严苛,思路清晰,对敷衍和虚假有着近乎本能的洞察与不容忍。那时,她对方尘是敬畏交加的。如今,身份调转,可当年那种被清晰目光审视、一切小心思都无所遁形的感觉,竟在重逢的瞬间被唤醒。方尘的存在本身,就像一面擦得锃亮的镜子,照出她此刻不得不周旋、权衡、甚至偶尔需要妥协的“官样”,让她感到一种不自觉的局促。
来这里已经一个多月了。
一切都很顺利,只是没想到方尘竟然在这里。
她应该不会把以前的事说出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