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诗词协会的成立大会的事就出现在校园网上。还配了几张朗诵诗词的老师的照片,其中就有方尘。
刚开学,方尘本来就是一通忙乱,并没注意校园网上的事。
这天一大早,交上去所有教案授课计划,方尘刚消停下来又被派去查上学期期末考试的卷子。她觉得自己老眼昏花的算术又差,最怕算错了,自己的卷子都要费很长时间,查别人的卷子更是压力山大。好在同伴年轻且心算强,两个人一人一半,两个多小时就搞定了。真喜欢和这样的人共事。
方尘记起两三年前与陈高峰一起去查卷子,查的时候陈高峰摆出一副领导架子,一点事都不做,只是坐在那里在监督方尘。只要看到方尘有些犹豫(分数合不上时,方尘就反复算,节奏就慢了下来,犹豫不定的样子),陈高峰就来神了,紧盯着方尘。
不过,卷子都没有太大的问题,差个一分半分的,方尘也都放过去了。陈高峰也不在意。查到杨明荃的课程试卷时,有一份卷子分数对不上,方尘正在算第二遍,陈高峰却突然伸手把卷子拿了过去,最终他把这份卷子当做失误记录下了。其实也就差0.5分,方尘是要放过去的。但陈高峰是领导,他已经记录了,方尘也不好反对。只是很奇怪:在办公室,陈高峰与杨明荃桌子相对,两人面对面而坐,每天都有说有笑的,貌似关系非常好。这会儿怎么好像是刻意要抓杨明荃的错呢?大家都是一个办公室的,而且他还是办公室的领导,自己的部下工作出纰漏,他也是脸上无光的呀,他何必如此呢?
方尘百思不得其解。而且也怕影响到杨明荃,更怕杨明荃忌恨。
很是郁闷了一段时间。
但怕什么就来什么。查卷回去后,不知陈高峰怎么说的,杨明荃确实是更加忌恨方尘了,好长一段时间,她看方尘的眼神都象淬了毒一样。
这次就不一样了,是和年轻老师一起查,很顺利地就完成了工作。
查完卷子,从教学楼侧门出来,方尘一脚踏进阳光里,整个人像是被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方尘心情很是愉悦,边观赏桃花边慢慢地往办公楼走。
一朵桃花低低地垂下来,几乎要碰到她的脸。她凑近去,仔细地看。花瓣薄得几乎透明,阳光穿透过来,把那粉色照得更淡、更柔,像是用最淡的水彩,一笔一笔染上去的。花瓣的边缘颜色更深些,像少女嘴唇上那一抹若有若无的胭脂。花蕊的顶端是暗红色的,沾着细密的、闪着光的粉末。她凑近闻了闻,有一缕极淡的、若有若无的香气,不仔细几乎察觉不到,但一旦察觉到,就再也忽略不了了。
方尘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先是慢下来,然后,干脆停住了。
她站在一棵桃树前,微微仰着头,目光从这一枝移到那一枝,从这一朵移到那一朵。桃花开得正盛,不是那种稀稀落落的点缀,而是一树一树地、轰轰烈烈地开着。粉色的花瓣层层叠叠,挤挤挨挨,把枝条都压弯了。有些花已经完全绽开,五片薄薄的花瓣舒展着,露出中间细细的、鹅黄色的花蕊,在阳光里微微颤动;有些还只是半开,像害羞的小姑娘,捂着半边脸偷偷往外看;还有些依旧是花苞,鼓鼓囊囊的,像是憋足了劲,随时准备“嘭”地一声炸开。
风很轻,若有若无地吹过来。几片花瓣被风带起,悠悠地打着旋儿,从她眼前飘过。有一片落在她肩上,她低头看了看,没有伸手去拂,任由它那么停着。
太美了!
不期然,背后忽然传来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似乎在哪里听到过,很熟悉的感觉:“那不是会写诗的才女方尘么。”
听到自己的名字,而且还同才女连在一起,方尘眸光动了动,侧过头,就看到一群人朝自己这边走来。他们的视线在方尘的脸上掠过,随后都淡淡地没什么情绪地移开。见都是不太熟悉的外系老师,方尘连忙往路边让了两步。那群人越过方尘继续向前走。
人走远了,却有细碎的言语在不经意间飘入方尘耳中。
“什么才女,她也配?”
“可不?她不过是瞎诹,写些不值一提的句子就当成诗了,根本就不押韵,可笑!”
还是那个阴阳怪气的声音。
方尘顿时感到一阵失落和难过,周围那些烂漫的桃花似乎都失去了色彩。
愣怔了片刻,虽然调整了心态,但已经没有欣赏桃花的心情,低头垂目地继续走。她想:或许,那首鹊桥仙的韵脚真有问题?嗯好,回去检查一下。
突然,听得一声惊呼,“哎呀!”“妈呀!”“怎么啦?”
抬眼一看,只见前面那群人中有两个人相继摔倒,其他人正手忙脚乱的去搀扶。
“怎么搞的呀,好好的走路,怎么还摔啦?”
“我也不知道,她先倒的,还拉了我一下,我是被她拽倒的!”
“我的脚崴了,好疼!”是那个阴阳怪气的声音。
方尘目不斜视,很快地从那群人中走了过去。
她想起过年期间,姐姐小玉曾酸溜溜地说:“你养得这么好,看来过得很滋润啊!”此时,忽然觉得姐姐小玉和那个说话阴阳怪气的人声音很像。她一下就明白了为什么对这声音有熟悉感。一时感到好奇便回头看了一眼,正碰上对方明显敌意的目光。
哎呀,她不会以为自己是看她笑话吧?方尘心中一凛,有些歉意地连忙收回目光,回头继续走自己的路。
心中还在思量:她长得并不像姐姐小玉,但眼神和声音很像。毫不相干的两个人声音怎么能这么像?好奇怪呀!
方尘继续往前走,小径快要到头了。前面就是办公楼,灰白色的建筑在花丛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沉默、格外肃穆。她站在小径尽头,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已经被花枝遮住了大半,只能看见一片粉色的、朦胧的光。风又吹过来,更多的花瓣飘落,铺在青石板路上,薄薄的一层,像一条通往春天的地毯。
她转过身,朝办公楼走去。脚步恢复了正常的节奏,不快不慢。但那份从心底漫上来的愉悦,并没有因为走进那栋灰白色的建筑而消散。它还在那里,温温的,软软的,像刚才落在肩上的那片花瓣,轻轻地贴着她的心。
回到办公室,方尘把那首鹊桥仙翻了出来,只见那字迹虽然潦草却是铁画银钩,笔锋之间尽显洒脱。认真地检查了一番,没问题,是中华新韵,押韵的。
不过,她仔细看了看,最终把“黑旗一面”改成了“玄旗一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