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三双热情期盼的目光中,一个学生走了进来。
“老师们好!”学生很有礼貌,进来先问好,目光一转,她看到了方尘,笑了笑,有些窘迫地快步走到方尘面前,微微鞠了个躬,“方老师好!”
方尘一愣,“你不是已经毕业了吗?怎么有时间回来了?有事吗?”
“对,有事要麻烦您一下,方老师。我现在正在进修,想免修《园林美术》这门课,需要您给开个《园林美术》的修业证明。我本来去找教务处的,但那里的老师说,只要找您开证明就行。”
又是修业证明!这还没完没了了!方尘心里嘀咕着。可是表面上还要做出和蔼的样子,微笑着招呼着学生。
“好,你稍微等一下,马上就好!”方尘也不多废话,轻车熟路,很快就写好了证明。
送走了学生。
心里算了一下,到今天为止,已经有五拨共十二个学生来找自己开证明了,这样下去可不是个事。
虽然跟杨老师念叨过此事,但杨老师不置一词、不置可否,最后不了了之。
方尘想了想,干脆趁热打铁,写个申请跟相关部门反映一下吧。不然,出了事就麻烦了。
建好了word文档,对着电脑发呆,真不知怎么写。
这从何说起啊?
先写上标题―――申请。
真是万事开头难啊,对着标题发呆,冥思苦想,
申请―――申请个啥呢?
就这样方尘想了好一会儿才有点儿头绪。
向相关部门申请,请求他们管管这个事儿!
这一下,茅塞顿开,有思路了!
终于进入了状态。
双手搭上键盘,方尘噼里啪啦地敲了起来:
各位领导:
这段时间经常有学生因为资质、工作需要、升学、进修等原因找我给他们开证明―――学过<园林美术>的证明,而且声称是教务处的老师说的找我开证明就行。我本着成人之美的原则都一一满足他们。但现在感觉这样很不妥,原因如下:1、那几年<园林美术>因何改称为《园林设计基础》,为什么这样改,我并不知情,只是作为任课老师被动地接受教学任务而已(我记得当时我也很困惑);2、来开证明的学生都希望我写成绩优秀等,但我并不记得他们的分数,有做伪证之嫌;3、有些学生是托别人来开证明,报出的名字我印象模糊,若其中有冒名的,将来其工作中露出破绽,会给我本人、给学校造成不好的影响;4、有些学生质问我,为什么要改园林美术为《园林设计基础》,给他们造成了很多麻烦,我说不出原因,只好道歉,结果好心写证明却落埋怨。
综上所述,我希望能由职能部门开出规范的证明,写清当时改课程的背景、他们的园林美术成绩、学时数等,以后再有学生来就都给统一的规范的证明,这样才是对学生负责。
教师方尘敬上
写好了申请。
发给谁呢?
方尘又费了一番心思。
首先是顶头上司杨主任,然后是系主任王华东,最后是教务处主任。这些都是相关的领导,少了谁也不行的。
一一发送后,方尘突然想到了新任命的办公室的教研组长……陈高峰!我的天哪,怎么把他给忘了?陈高峰才是真正的顶头上司呢!差点儿惹了大祸!
方尘后背发凉,赶紧又发了一份给陈高峰!
方尘长长呼出了一口气。觉得完成了一件大事。
--------------------------
晚上,方尘一家早早地睡下。
明天周三了,又是一整天的课!
要早点睡!
可却怎么也睡不着。
总觉得有点儿什么事情?是什么事呢?
脑海里象放电影似地把一天中说过的话、做过的事都过了一遍,还是不得要领。
忽然想起了下班时等班车的情形。
本来大家都在热闹地说笑着,方尘一走过去,当她的脚步在离人群还有四五米远时,便清晰地感觉到,人们都停下了交谈。那一小团原本嗡嗡作响的、由闲聊与低笑构成的暖昧空气,像被骤然抽干了声音,瞬间凝固、冷却下来。
几道目光毫无掩饰地投掷过来,很不礼貌地盯着看她。不是寻常的打量,而是一种混合着审视、戒备与某种近乎猎奇兴味的盯视。那目光的质地是粗粝的,刮过她的皮肤。随即,如同接收到一个无声却统一的指令,那一小簇人极其自然地、仿佛只是为了调整站姿般,向着远离她的方向挪动了几步。就都躲远了些,好像她身上带着病毒似的。一个原本靠在广告牌上的女老师,甚至略显刻意地转过了身,面向车来的方向,只留下一个紧绷的、拒绝交流的背影。
一道无形的、却分明可感的沟壑,就在这几步之间,瞬间生成。她这边,是突然被清空出来的、带着初冬寒意的孤岛;那边,是重新聚拢、虽然沉默却散发着无形热络与默契的“大陆”。
方尘的心,在最初的半秒钟里,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了一下,有短暂的停滞和闷痛。这不是意外,而是一种确认。她像个不小心闯入精密仪器的异物,触发了集体的防御机制。
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苦笑,在她心底漾开,并未浮现在脸上。她想起自然界里,动物群体会本能地排斥身上有陌生气味或行为的同类。她现在,就是那个被嗅出“不同气味”的个体。这认知带来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切的荒谬感和……一种奇特的清醒。
她索性停下脚步,就站在那道无形的界线自己这一侧,没有试图再靠近。她将目光投向远处,姿态放松,甚至显得比那边故作自然的人们更为自在。既然已被划出圈外,反倒获得了一种观察者的自由。她仔细品味着这被孤立的感觉:它并不全然是痛苦,其中混杂着一种挣脱了某种无形拉扯的轻松。无需再费心揣测那些言外之意,无需再勉强融入不感兴趣的话题,无需再对某些心照不宣的规则保持表面的恭顺。
只是心中不免喟叹:为什么自己就这么不招人待见,没有一个朋友?啊,不,还是有一个朋友的,黄婷娟―――哎,黄婷娟好像有段时间没来了?上下班的班车上也见不到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