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尘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絮。
三个人?不,应该是四个人————她、吴畅、另一位外系的没去培训的年轻老师、还有余美芳!
四个人各领一张处分通知,档案里各添一笔“监考失误”,评优、职称、年终考核,全系上下茶余饭后的谈资。这画面在她脑海里迅速闪了一下。
那就是“公平”吗?
她无话可说了。不是认输,是发现自己的道理在这个坐标系里,突然找不到参照物。她以为自己站在“对错”的平原上,抬腿迈步就能抵达正义。可杨主任轻轻一拨,她才发现自己站在一架天平面前,托盘里不是“有错”与“无错”,而是“一个人背”还是“三个人扛”。
杨主任见她沉默,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比刚才的反问更重。他摘下眼镜,用拇指和中指捏了捏眉心,动作里有种长期处理这类事务形成的、肌肉记忆般的疲惫。
“你看,”他的语气放缓了些,像在给一个钻牛角尖的学生补课,“余老师管着全系的教学运行,光排课、考务、成绩录入,每天就多少事?从早到晚,电话不断,办公室来来往往的人。这还不算临时冒出来的、学生突发状况、设备出问题、家长找上门……”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要是人人都像你这样,为点儿小事就找她理论,那她这工作还怎么做呀?”
“这点小事。”
杨主任是无意的。他只是在陈述一种管理者的现实困境,甚至带着几分“我理解你但你也理解理解我们”的苦口婆心。可这四个字落进方尘耳朵里,像冰碴子。
对杨主任、对余老师、对这套庞大且高速运转的教学管理体系来说,吴畅档案里那道处分痕迹,确实只是“小事”。是流程里的一个正常损耗,是统计表格上一个可以归类的代码,是今天签发的若干文件之一,明天就会被新的更急的事务覆盖。
可对吴畅呢?
方尘没有把这句话问出口。她知道答案——杨主任不是坏人,他甚至是在帮她。他的逻辑是完整的、自洽的、经过无数次现实检验的:不要扩大责任面,不要给上级添麻烦,不要在无法改变结果的事情上纠缠个人对错。这套逻辑让整个系统得以平稳运转,让余老师不至于被每天几十件“小事”淹没。
她懂。
正因为懂,才更憋闷。
她不是不体谅管理者的难处。她只是不知道,当“体谅”必须以放弃追问为代价时,这件事该从哪里开始,又该在哪里停止。
窗外的光线已经斜了,在地砖上拉出长长的一道。
方尘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挎包带子。
她还是没有说出那句话说——可那真的不是“小事”啊。
说出来又如何呢?杨主任会再叹一口气,余老师依然会被无尽的“更重要的事”淹没,吴畅的处分通知依然会按时归档。而她,也会被归入“较真儿”、“想不通”的那类人里。
她轻轻点了一下头,慌乱地说:“是,是,我知道,我本来也是这样想的。不想来麻烦她。”
什么事都不敢来麻烦她,甚至于我的科研分她没给我通过,我都没有吭声。这句话终究没有说出口,方尘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不止杨主任,几乎每位领导都曾这么说过-----余老师管着那么多事,太忙了,大家要多理解,帮助她把工作做好。
就是因为听多了领导们的说法,方尘都尽量不来麻烦余美芳。
也正因为如此,方尘去年可是吃了大亏。
去年方尘的科研工作量,余美芳没给审核通过,导致年终奖最低,找到她问,她却说是方尘自己报错地儿了。后来方尘按她说的改在纵向项目里重新报了一遍,她借口已经过了期限还是没给审核通过……
直到前段时间,有位老师整理评职称的材料,需要用到方尘挂了她名字的的两篇论文,才知道原来方尘最初填报的地方根本就没错,就应该在横向项目里报,余美芳说的反而是错的,方尘又费了半天劲改了回来,那位老师自己去找余美芳交涉,余美芳还是辩解说是方尘自己本来就报错地儿了,说得那位老师都迷糊了,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后来,那位老师送了余美芳一条真丝的方巾,才给审核通过……
时过境迁,年终奖也不可能再追回来,方尘心想或许余美芳是忙中出错又怕担责任,也就没有追究此事……
回到自己办公室的楼层,迎面正碰上学校东门收发室的蔡师傅,正想招呼一声,蔡师傅却有些兴奋地先开口了:“方老师欸,我给你送了两个包裹哦,放你办公室门边的桌子上了。”
“诶呀,蔡师傅太麻烦您了,不是说好,我的包裹都会自己去取嘛。”方尘道。
“不麻烦,这都放了两天了,怕误了你的事儿,再说了,这不是离得近嘛,我也没啥事。”蔡师傅挥挥手走了。
也是,这两天忙得晕头转向都忘记去收发室看看了。
方尘推开办公室的门,看向右侧,果然见旁边的桌子上躺着两个包裹,其中一个薄些的一看形状就知道是期刊,这种样刊一般都会记两本。所以不会很厚。而另一个大个的牛皮纸包裹的严严实实的那肯定是教材吧?看上去至少有十本的样子。
在办公室众人的目光注视下。方尘把两个包裹拿到自己的座位上,打开那个小的一看,果然是来自园林行业杂志社的期刊。
咦,我记得上学期已经把收件地址改回家庭住址了,怎么还寄到这里?方尘疑惑地抽出一本期刊,在目录处找到自己的名字,翻开正文一看,原来是两年前投的稿。哦。忘记这茬儿了。自己投的论文常常要过上两三年才会发表。看来,还会有寄到学校的。以后要多往收发室跑一跑,尽量自己取。蔡师傅那么大岁数了总是麻烦他,不太好。
方尘用手脚麻利的打开另一个大个的牛皮纸包裹,果然是教材。这是一本旅游学教材。其实编写时间,与那本美术教材相比还要早一些。但现在才出版发行。嗯,到底是出版社不一样啊。美术教材毕竟是国家级的大出版社,资源好,动作也就快。而这本儿旅游学教材,相对而言弱一点,是一个省级的出版社。所以出版周期也就长了一些,所以也能理解。
打开教材,翻到版权页,看到主编方尘,副主编是两位外校老师,方尘急切地往下看去,终于,在一堆参编的名字中看到了何睿、王华的名字,她悄悄地松了口气。
何睿、王华的名字的名字是暑假之后,大约是九月底的时候与出版社沟通加上去的,她一直担心出问题-----还好,终于加上了。
王华就是暑假里一起去榕城出差的五人组之中的那个最年轻的小王。
记得刚一放暑假,方尘她们一行五人就来到了榕城参加高级评审员培训班。在培训期间还有个意外之喜,就是遇到了曾一起开过教材编写会的泰州艺术学院声乐教授蔡晶晶老师,更令人惊喜的是,原来蔡晶晶竟然就是网上的那个飘飘悠悠!
开学后,当小王找到方尘聊天时,方尘满脑子里想起的都是蔡晶晶老师和她家女儿的事,毕竟一直在论坛里追读她的帖子嘛。
所以,对小王提起的话题一直云里雾里的不得要领。
最后,小王只好直截了当地说:“方老师,我工作年限浅,您以后再有编写教材的机会时能不能带带我,就是花钱我都愿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