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下后，横竖睡不着，思想杂乱得很。
总觉得，这脑海里就像个杂乱的大仓库，堆积得乱七八糟的，什么都理不清。
再想塞进点儿东西，就要先腾地，这一到夜深人静之时，耳鸣又响了起来，心里就更乱了。
总以为孩子还小，不用着急，这下马上就要小升初，还没一点眉目，可不得着急了吗？
睡不着，干脆披衣起来，打开电脑泡小升初家长论坛。屏幕的冷光在深夜里，像一泓幽幽的潭水，映照着方尘毫无睡意的脸。她原本只是随意点开那个收藏已久却从未细看的论坛，心想不过是为求个心安，略知一二罢了。
可这一看，便如同踏进了一个光怪陆离、弥漫着无声硝烟的平行世界。
这一看就看到了深夜。
家长论坛里热闹非凡。
失眠的家长可不止方尘自己一个！
论坛的页面设计粗糙，字体密集，但每一个标题都像一根绷紧的弦，弹出尖锐的焦虑：
“最后一搏！XX中学点招密考真题回忆版（有偿分享）”
“普通家庭，没奥数杯赛，没三好，简历如何‘包装’出亮点？跪求大神指点！”
“深夜崩溃，孩子一模数学又砸了，是不是真的没希望了？”
她起初还带着一份研究者般的抽离，试图用理性分析这些信息的真伪与背后的社会心态。但很快，那些具体而微的细节便像无数细小的藤蔓，缠绕上来。
她看到有家长晒出孩子从三年级到六年级的日程表，密密麻麻，精确到分钟，课外班从英语、奥数延伸到编程、辩论、乃至冷门的古籍鉴赏。看到有人详细罗列各区重点中学的“偏好”——哪所看重市三好，哪所迷信奥数一等奖，哪所的面试官喜欢问时政。看到“上岸”（指被心仪学校录取）后的狂喜分享，和“凉了”（指失败）后字里行间掩饰不住的疲惫与怨怼。看到无数缩写和黑话：“XSC”（小升初）、“MD”（密电，指学校秘密录取通知）、“KY”（坑班，指向特定中学输送生源的培训班）……她需要像破译密码一样，结合上下文才能勉强理解。
最让她心悸的，是那些掩藏在攻略与数据下的情感。一位母亲写道：“看着孩子睡着的脸，觉得这么小的人，就要扛起全家（甚至几代人）的期望，心里真不是滋味。可别人都在跑，你敢停吗？”下面跟帖长长一串“抱抱”、“同感”、“不敢停”。
方尘握着鼠标的手心，微微渗出了汗。她从未如此直观地感受到，教育如何从一个“过程”被异化成一场以孩子为参赛者的、全民参与的残酷“竞赛”。那些她秉持的“顺其自然”、“兴趣引导”、“身心健康”，在这个论坛的话语体系里，显得那么苍白，甚至有些“不负责任”。
她想起儿子无忧无虑的脸，想起他画笔下色彩斑斓的太空城。那幅画里的自由与想象力，与眼前论坛里描述的、被精确规划和高度竞争填充的童年，仿佛来自两个星球。
一股复杂的情绪堵在胸口。有荒谬，有愤怒，有同情，更有一丝冰凉的、挥之不去的恐慌。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生活在某种象牙塔般的“幻觉”里，以为可以凭借个人清醒和努力，为孩子隔出一方相对纯净的成长空间。而这个论坛，像一扇骤然推开的窗，让她看见了外面真实的风暴有多么猛烈，而自己和孩子，其实早已身处风暴的边缘。
她拖动滚轮的手越来越慢，眼神却越来越深。论坛的页面在深夜自动切换成了深色模式，那幽幽的蓝黑背景，更像无边的夜色，吞噬着屏幕上跳动的焦虑文字。远处传来隐约的夜车声，更衬得这方寸屏幕前的寂静格外沉重。
她关了电脑，室内重新陷入黑暗。但那些密集的文字、那些焦虑的感叹号、那些孩子被量化比较的“简历”，却像烙印一样留在视网膜上，挥之不去。她知道，自己再也无法简单地用“随缘”来面对即将到来的一切。有些信息，一旦看见，就无法装作未见；有些洪流，一旦知晓，就无法独善其身。
夜还很长，方尘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城市零星未眠的灯火，第一次对自己一直以来的“超然”产生了深深的怀疑。那不仅仅是对升学的茫然，更是对自身信念与现实世界巨大沟壑的，一次冰冷而清醒的凝视。
罢了，罢了，小升初，普通的家长普通的孩子，怎能跟虎爸虎妈牛孩儿们同场竞技呢？
算了，不较劲儿，随遇而安吧，就当一场梦，过去了，不去想它了。
昏昏沉沉地睡去，梦中无限惆怅。
雁渡寒潭，雁过而潭不留影；风来疏竹，风过而竹不留声。故，君子事来而心始现，事去而心空。
放空了身心，一觉到天明。
又是新的一天。
这一天，所教的班级停课实习，所以方尘头天晚上才有恃无恐地熬那么晚。
但是一醒来就觉得浑身酸寒，头昏沉得很，眼睛也朦胧发涩。嗓子也疼。走路头重脚轻的……
完了，这是要感冒……
昨夜熬的太晚了，身虚体亏，又风寒入内……
以后不能这么熬夜了，即使睡不着也要努力去睡，身体可是自己的啊……
不能生病，生病了也要硬扛着……上班的路上，方尘暗暗地告诫自己。
不然父母怎么办？儿子怎么办？
常昊会管他们吗？不会吧？他只管他父母和他的弟弟。对自己的亲生儿子那是左右、横竖都看不上。
不能生病，自己若是生病了，儿子的小升初就更完了！
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身体健康！
大人如此，孩子也是如此，身体健康比什么都重要！
坐在班车上，越来越难受，头昏目眩，浑身发冷没劲。方尘伸出手一看，双掌的大鱼际都发青了，连忙两手相对，用力地搓了起来……
搓了有十来分钟的样子，身上渐渐起热了，又把双手的合谷穴、外关穴等穴位都按摩了一遍。还真有些治疗效果，浑身都轻松了一些，不再那么酸寒难受，头也不昏沉了。但是脸上还是发涩，鼻子、嗓子也不舒服。
方尘又按摩风池穴、大椎穴，这么一通下来，还真见了效果，浑身都轻快了，等到下班车时，感冒的症状几乎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