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金丝雀与红玫瑰20
记忆像决堤的洪水,带着无法抗拒的力道,将他彻底淹没。
“哥哥,我们要幸运一辈子。”少女清脆的、带着全然信赖的嗓音仿佛还在耳畔,每一个音节都像一把钝刀,在他心上反复切割。那时夕阳的光晕洒在她毛茸茸的发顶,她仰着脸,眼睛亮得盛满了整个夏天的星辰。
“哥哥,谢谢你的礼物,昭昭很喜欢。”她收到哪怕最微不足道的小东西,都会像得了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藏,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笑容甜得能融化最坚硬的冰。而他只是看着她笑,心里就被一种名为“满足”的情绪填得满满当当。
最后,是那一句最致命的话,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和巨大的困惑,在他脑海里无限循环,声音越来越响,几乎要震碎他的鼓膜:
“哥哥,今天是你的生日,我学会了做礼物,就想快点给你。我以为,哥哥看到会开心的。”
他还能回忆到那是一个极其漂亮、极其精致的黑白钢琴模型,比例完美,琴盖甚至可以掀开,露出里面细小的琴键。每一个琴键都打磨得光滑,黑白分明。它此刻就放在他办公桌最显眼的位置,被每一个来访者称赞其精妙绝伦。
他当时接过盒子,甚至能想象她是如何靠着那张写着他公司地址的纸条,一个人跌跌撞撞,穿越这座庞大而冷漠的城市,将它护在怀里,像护着一颗滚烫的心。她那样单纯,一路上究竟问了多久,走错了多少路?她那时该有多害怕,多无助?
他甚至没有当场仔细地、一遍遍地看那份礼物,没有去深思这每一寸光滑的木料背后,意味着多少个小时的专注、多少次被工具硌红的手指、多少份怕做不好而小心翼翼的忐忑。
想到这里,滚烫的眼泪再一次汹涌而出,彻底模糊了他的视线。办公室里冰冷的灯光下,那架精致的钢琴模型在他泪眼中扭曲、变形,仿佛在无声地控诉着他的漠然。它不再是一件精美的摆设,而是化作了一个冰冷的物证,证明着他当初是如何轻描淡写地辜负了那份沉甸甸的心意。
陆砚又想起另一个夜晚。纪昭从噩梦中惊醒,小小的身子缩在他怀里,不住地轻颤,带着哭音告诉他:“哥哥,我梦见你和一位很漂亮的姐姐走了,头也不回,我怎么喊你,你都不理我……”
他当时是怎么做的?他或许只是觉得她孩子气,被那个钢琴模型带来的感动还未消散,于是更温柔地拍着她的背,用他自己都深信不疑的坚定语气承诺:“傻昭昭,梦都是反的。哥哥怎么会跟别人走?哥哥会永远只爱你一个。”
永远。
爱。
这两个他曾以为坚不可摧的字眼,此刻在眼前这座冰冷的钢琴模型的映照下,变成了最锋利的匕首,由他自己亲手握着,一刀一刀,凌迟着他的心脏。
他现在才真正明白,他当时轻飘飘说出的“永远”,比起她沉默无声地、用无数个日夜亲手打磨拼接出的“爱”,是多么的苍白无力。
他没了资格,连想起这两个字都是一种莫大的讽刺和亵渎。
是啊……我怎么还有资格呢?
他在心里反复地、近乎自虐地逼问自己,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上天给了他重来一次的机会,这简直是命运的恩赐,可他为什么还是愚蠢地、无可挽回地走向了同一个结局?甚至……更糟?他手握先知,却依然像个瞎子一样,对他早已拥有的最珍贵的真心视而不见,最终亲手将自己唯一的光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昭昭,哥哥会永远爱你的。”
他曾许下的承诺,言犹在耳,此刻却汇聚成海,成了淹没他自己的咸涩海水。他哭得喘不上气,胸口像是被巨石死死压住,每一次艰难的吸气都带着剧烈的抽噎,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缺氧带来的眩晕感阵阵袭来,世界在他眼前旋转、黯淡。
他陆砚,从小到大,几乎从来没哭过。亲情、工作的重重困境,都未曾让他流过一滴泪。因为从遇见纪昭、决定承担起她人生的那一刻起,就有一个无比坚定的信念在支撑着他——他要变得强大,要给她最好的一切,要为她筑起一座坚固的堡垒,让她永远活在阳光之下,永远不必见识人性的丑恶与生活的獠牙,永远保持那份让他心动的天真与纯粹。
可如今……如今,他却亲手将她送入恶魔的殿堂。
这巨大的愧疚和悔恨浓稠如墨,深不见底,将他彻底吞噬。
比这些情绪更汹涌、更致命的,是无边无际的思念和绝望。
十年了。纪昭总是那么乖,无论他多晚回家,玄关永远留着一盏温暖的小灯,餐桌上永远温着简单的饭菜,她总会揉着惺忪的睡眼,从沙发上爬起来,软软地说一句:“哥哥,你回来啦。”
那盏灯,那句问候,是他十年间所有的奋斗和疲惫最终的归宿,是他活着的锚点。
可是这一次。
他知道,再也不会有那盏灯了。
也再不会有一个叫纪昭的女孩,在家里等他回来了。
永远都不会有了。
冰冷的认知像最后的判决,彻底击碎了他。他瘫倒在冰冷的地板上,蜷缩起来,目光所及之处,是那架漂亮得刺眼的黑白钢琴模型。
是他,亲手,用忽视和理所当然,将这份最用心的爱意变得廉价,最终将自己最爱的人,送进了深渊。
这份罪孽,将伴随他直至永恒。
——
陆砚来到了关押简曼曼的地方,简曼曼看着他,眼神拼命躲闪,她的头上还缠着纱布,想来是那些人怕她死了,可是眼前的情形,与其被折磨,不如还是…自己眼前这个人,是恶魔…
陆砚看着她,眼神里已经没有一点温度,那种憎恨厌恶,对她一寸寸的凌迟。
她也要生不如死,不是吗,这样至少要对的住纪昭的在天之灵。
陆砚拿起了身边顺手的东西,简曼曼的身体疯狂颤抖着,却无法逃离。
陆砚猩红的眸子,溅上了简曼曼的血,显得十分妖冶,他只呢喃一句:“你不该动她的。”
昭昭,你等我,等我让简曼曼受到应有的惩罚,我和她,一起下来陪你。
昭昭,你等我。
哥哥这一次,不会再食言了。
不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