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闷闷
又到了一星期一次的周五,余沫经常觉得上学就是为了迎接这一天,为了后面的两天,就算周五是地狱也能咬牙忍下去。有些影响心情的是,他们班在这天安排了节体育课。
原本以为老师会先进行体测,没想到只跑跑步就完事儿了。一群男生拿着篮球去球场蹦跶了,余沫觉得困,拉着花璃找了个石长凳坐下,嫌阳光碍眼,凑合着用胳膊挡挡,竟听着花璃断断续续的说话声睡了过去。
花璃也不管她,专心致志看男生打球,偶尔提醒旁边的同学注意音量。
余沫这一觉睡得还不错,梦里都是些儿时的片段来回闪退,玩沙堆的小人,树下晃悠的秋千,冒热气的冰棍,随光奔走的蒲公英……
醒来的时候还有些念念不舍,慢悠悠伸了个懒腰,便一动不动。
“你这是……被谁点穴了?”花璃盯着她瞧了会儿,觉得有趣,便也学着她的样子,双眼定格,遥遥望向远方。
叶陌涵拿球经过的时候,看到了两个神同步呆坐着的人,如果不是间或眨眨眼、身体微微起伏,他真怀疑这俩是女娲新捏的泥人,还没施法的那种。
他有些无奈,轻轻碰了碰余沫的胳膊,“玩什么呢,没人数一二三木头人。”
余沫缓过神,轻轻碰了碰花璃的胳膊,“玩什么呢,没人点你穴。”
叶陌涵叹了口气,示意余沫往花璃那边挪挪,挨着她坐了下来,认真看着球场上的人,汗珠落到衣服上也没顾着擦。不知道是不是突然多了个人,余沫觉得温度忽的变高了,刚想往花璃那缩缩,叶陌涵便轻轻瞟了她一眼,她又立刻老实坐着了。
说起来,叶陌涵从初中就开始打球了,还是叶叔叔强烈要求的。叶陌涵一直都不怎么爱运动,余沫刚开始认识他的时候,还没有学过弱不禁风这个词,以至于一直都想不到四字词语来形容他,好不容易学到的时候,这货已经不符合了。
或许练着练着就习惯了,叶陌涵渐渐会在体育课上跟一群不太熟悉的人说话,虽然都是些关于传球的路线跟技巧,但好歹踏出了那一步。篮球的效果显著得惹来了余沫的嫉妒,她总感觉小学到初中的这几年陪伴了只聪明的狗,当然她还是挺喜欢狗狗的。
下课铃悠悠响起,余沫慢吞吞站起来,叶陌涵已经拿着球站远了,半个身子靠着树,
眼神悠远,望着她这边,又好像看的不是她。
“摆什么姿势呢,那边全是群大老爷们儿。”成梓垣直接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猛地拍了拍他的肩。
叶陌涵往旁边歪了下,稳住身体后,默默叹了口气。
成梓垣倒是很兴奋,“没事吧,别老叹气啊,我看你刚刚打球挺上劲的,怎么这会儿跟换了个人似的。”
“这就是传说中的未老先衰吧,”余沫在旁总结,表面上一本正经,眼底满是笑意,“没事儿,习惯了就好。”
叶陌涵正想说回去,便见这家伙赶紧拉着花璃往教室走,这么怕他打击报复的吗?
叶陌涵刚踏出一步,成梓垣大大咧咧胳膊一揽,他险些躲过,“热啊。”
成梓垣笑笑,顺势拍了拍他的背,叶陌涵假装皱眉,“你被老夏附身了?力道都着力点都跟他一样。”
成梓垣学着他先前的样子叹气,“可能这就是传说中的被未老先衰的人同化了吧。”
叶陌涵默默攥紧了拳头,成梓垣先一步抢过篮球跑出去,留下一窝还没来得及回教室而恰巧见证了这一切的人。
体育课过后恰巧是数学,余沫初中的班主任是数学老师,出于对班主任的敬畏,这孩子的数学再也没好过。他们现在的数学老师目前为止还没到过教室,据说是开学前几天身体出状况了,便把课都排在了后面几天。
第一次要见即将共同相处三年的数学老师,余沫不免有些担心,上课铃响了会儿也没见着人来,正以为这节是自习时,一位约莫四五十岁的人沉稳敦实地走了进来。教室突然安静,这跟老夏说的人严重不符合啊,说好的老爷爷呢,说好的慈祥呢,这位中年人强大的气场是怎么一回事?
余沫刚想跟温彦博说话,台上的人一记眼刀扫了过来,她瞬间僵硬,低头坐好,温彦博也跟着一动不动。
“先前缺了几次课,现在我来介绍下自己,我姓冯,”老师在黑板上写下这个字,转过身搁笔,不忘扫了一眼余沫跟温彦博,“我是教数学的,非常不喜欢有人在我课上耍小动作,除了喝水跟做题,最好一律让我看到你们的眼睛。”
余沫虎躯缓缓一震,这熟悉万分的、被数学老师支配的感觉,竟然悄无声息地跟到高中来了。
老冯的教学有些不太一样,第一节课只让他们训练二次方程的十字拆分法,在讲台上出好题后,随机抽人上去解,解得好没什么事儿了,解不好另说,毕竟这是初中比较基础的东西。
前面几个上去的人很快答出来了,老冯又控制了每道题的时间,后来上去的人稍微有些惊慌,好在问题不大。余沫在底下看得心惊胆战,总怀疑下一个就会是自己,大气不敢出,头不敢抬,跟入狱似的,虎躯生生给缩成兔躯。
老冯课也多,倒不操心时间问题,愣是花了一整节课的功夫教了这第一课,从此给余沫幼小的心灵留下了不可磨灭的伤害。
过了许久下课铃才来,学生们都以为噩梦要结束时,老冯又不急不慢地接着点人,不把铃声放在眼里的样子。整教室人看着老冯一人脸不红气不喘地占用课后时间,连腹诽都顾不上了,只盼着下课。
老冯显然没有这个意思,教室后排微微骚动。
“老师下课铃响过了!”后边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老冯一顿,精准无误地望向发声的位置,好家伙还藏在书后头,老冯嘴角一弯,说道:“听到了,我上课的时间确实久了点,我看这位同学很想发言,那不然讲台交给你,你上去自由发挥发挥?”
那位同学愣了,探出铁头看了老冯一眼,发觉自己已经暴露后,睁着眼睛拍马屁:“哪儿的话,老师您接着讲,我哪儿能跟老师您比啊。”
老冯满意地笑了,看了看挂钟,占了快七分钟,课间只有十分钟,留下三分钟给他们上厕所应该足够了。摆摆手宣布下课后,拿着水杯慢慢走了出去。待他走出一段距离后,教室才闹腾起来,喝水的往饮水机那冲,上厕所的往外跑,补觉的直接往下趴,唠嗑的赶紧深呼吸方便把满肚子的话倒腾出来,余沫第一次发现时间竟然这么宝贵,多亏了老冯。
她趴了会儿,恢复了些精神,隐隐听到左轻雪的声音,好像是在向叶陌涵问问题。她平常耳朵没这么灵敏的,现在教室还是闹哄哄的,她在心里默默摇头,要是英语听力有这么好的耳力就好了。
或许是因为有些留神叶陌涵的动静,她即使趴了会儿,效果也不太大,又掏出纸片画了几笔,脑子还是有点乱,干脆起身去喝水。
脑袋稍微清醒了后,余沫总觉得坐在叶陌涵附近怪怪的,说不上来是一种什么感觉,只是觉得有些影响到自己,当然人家一好学生没嫌弃她就不错了。说来也巧,之前同班九年,他们也没有一次座位离得这样近,老师们都喜欢把成绩好的同学调在一起,她不算太差,但肯定是坐不到他身边的。她倒对此看得很开,反正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嘛,只要能解决作业问题,什么都好说。
现在坐在他附近了,还是斜前后桌的位置,又偏偏觉得堵得慌,余沫,你怕不是有病哦。
余沫兀自感叹,有双手拍了拍肩膀。她诧异回头,叶陌涵递了个潦草的本子过来,是前几天发的练习本,封面已经没了,上面的字迹乱且不多,“诺,这是数学的。”
“草稿本就不用了,上节课我还是听懂了的。”余沫把本子给推回去,动作潇洒帅气,为了听起来可信些,她又自我肯定般点点头。
叶陌涵伸手接过,给人草稿本是不太好,原本他是想给草稿纸的,想了想还是算了,只怕她直接给他甩了回来,给个本子好歹好看些,虽然结果差不多。
没一会儿上课铃便响了,作为这周的最后一节课,为表示敬意,在老师到达一段时间后,已经有几个同学开始收拾东西了。
温彦博倒是气定神闲,只是偶尔会往课桌里看看,余沫看着难受,低声说:“要不你直接装东西吧,我能给你打掩护,感觉咋班物理老师还挺和气的,应该也不会说什么。”
温彦博解释道:“我不急着回家,就看看课桌里有没有什么东西没带来,倒是你,别乱动了。”
余沫手中转着的笔停下了,没一会儿就犯瞌睡了,连打几个哈欠后,温彦博说:“你还是转吧,要睡着了老师不得把你点起来啊,要是注意到我了,那可就麻烦了。”
“没事儿,”余沫闭了眼,“叶陌涵在后头能提示,再说了,你看起来憨厚老实的,老师一看就知道是那种爱学习的好孩子。”
“……”
温彦博刚准备反驳这夸人的方式不太对,就注意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这位同学。”和气的物理老师凑了过来,余沫一激灵,老师接着说道:“对,就是这位同学,说一下刚刚那道题的答案。”
余沫缓缓起身,悄悄给温彦博使眼色,老师好心提醒道:“如果眼睛不太舒服,可以闭着眼睛答,就像刚刚那样。”
教室后面有谁压制不住的笑声传来,余沫有些不好意思,下意识想翻书,老师又提醒道:“书上没有,是我现编的一道,仔细回忆回忆,可能梦里出现过。”
余沫干脆不想挣扎了,她还没做梦就被点起来了,梦也没办法告诉她啊。
老师等了会儿,好脾气地说:“如果实在想不起来,可以让一位同学帮忙,俩人都答不出来的话,那就站着吧。”
余沫一激灵,如蒙大赦般看向温彦博,不假思索地指向他。
“……”
他刚刚顾着说话了,哪儿来的功夫听课啊。余沫在诓他吧,等了会儿也没听见叶某人的提示啊。
温彦博垂头丧气,余沫悲喜交加。
“那这样吧,我看这位男同学也挺无辜的,你也选一个人吧。”老师格外好心又给了一次机会,不过也有可能被温彦博憨厚老实的外表迷惑了。
这次温彦博没犯傻,直接点了叶陌涵。叶陌涵迎着温彦博期盼的目光,看着老师温和的双眼。
“……”
老师是知道叶陌涵的,进班和摸底的物理成绩都是第一,这个成绩放到实验班里也算很棒了,原想着能听到一些意料之外的回答,却有些失望。只是稍微把匀速直线运动的问题变化了下,而且也给过很明显的提示信息了,不至于做不出来。
老师安静等了会儿,咬牙让他们站着上课了。
温彦博倒还好,从小到大没少罚站,没一会儿就下课了,为避免挡到后面的人,往旁边挪了挪。余沫也还好,除了惊诧自己的分量怎么重到让老师出了一道连叶陌涵都解不出来的题目和觉得半趴着记笔记很别扭外,没啥太大的感受了。叶陌涵很淡然,反正站着也不妨碍他听课,那就站着好了,经老师允许后,拿了草稿本找了个角落待着。
课刚结束,余沫立刻坐了下来,腾出手捶了捶背。
“让你加害我,有苦头吃了吧。”温彦博没好气地在一旁幸灾乐祸。
余沫笑笑,“还挺舒服的,明天睡一觉起来肯定酸爽无比。”
叶陌涵先一步收拾好东西,原想站在教室门口等她,却见到了去而复返的物理老师。大热天的,他揣着个保温杯,苦口婆心说道:“叶陌涵啊,上课还是得集中注意力啊,那道题挺简单的啊,怎么会答不上来呢?要知道你进班可是物理第一啊!”
叶陌涵连连点头,物理老师又道:“还是得努力学习,物理也不算难,像你这样初中基础又很好,学得好高考会提不少分的,千万不能松懈了,高考看着远,其实也就一眨眼的功夫。”
叶陌涵点头,留神注意着教室,老师念叨了会儿,见他态度诚恳,嘱咐了几句后慢悠悠往办公室去了。
“物理老师瞒着我们跟数学老师交换灵魂了吧。”余沫探出脑袋,“他看起来也就二三十岁的样子,怎么感觉像过上了老年人的生活。”
叶陌涵抬脚下楼,她刚想跟上,就看到一个人影窜出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给了他一掌,叶陌涵缓了缓,瞅了那人一眼,又瞅向另一边,发现余沫落在后边了,回头示意她赶上。
“叶陌涵你上课故意的吧,题目很简单啊,这么故意气老师不太好哟。”成梓垣冲他笑。
余沫一愣,这不像他的风格啊。初中的教学环境不太好,身边的同学不乏有调皮捣蛋的,捉弄老师也不算少见,但他从未参与过。从未让老师难堪,也从未让同学为难,明明是在一个班,又好像不在一个班。
“没想到温彦博会点我,没反应过来。”叶陌涵的解释分外苍白。
成梓垣又笑,“我当时还计时了,老师差不多等了有一分钟吧,”扭头问余沫,“他反应弧有这么长吗?”
她老实摇头,把叶陌涵出卖得彻底。
叶陌涵咬牙,朝成梓垣道:“你是不是闲得慌?”
成梓垣点头,冲自己的自行车奔去,解锁的空隙不忘朝他们道别。
“诶叶陌涵,我突然发现你还在男生里面人缘还是不错的啊,我跟成梓垣还一起值过日,他对你亲近多了。”余沫笑道。
他瞥了她一眼,没说话。
“果然啊,有了兄弟就忘了亲……青梅,哎,又到了余沫同学自说自话的时间。”余沫咳了咳,握拳作话筒状,眼神示意他清清耳朵准备听。
“你是故意想罚站的?”
余沫准备的话语被这莫名的问题打断,现在难道不是她的发言时间吗?
她甩甩脑袋,“我又没闲得慌,我知道点你你能答出来,但站着的时候瞟到温彦博那货在幸灾乐祸,肯定得抓住这个机会啊,谁让他笑我的!”
叶陌涵了然,加快了步伐。
“诶,你怎么突然走那么快!”余沫小跑着跟上,隐隐看到叶陌涵上扬的嘴角,这家伙,竟然还学会偷笑了,也不知道该不该夸他有进步了。
他步子没停,慢慢跑了起来。
微风迎着他的脸庞,路过满是笑意的眼,向他身后气急败坏的女孩招手。夕阳西下,祥光普照大地,云对风温柔喃喃,又是平静的一天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