党高官欺骗了他的女儿。他在自家公寓附近租了一间低级旅馆。
他坐在肮脏的气垫床上,顿时感到心痛,埋头痛哭起来。
我的理想真的就这样了吗?他想。
他双手撑在身后,仰望头顶上布满斑驳花纹的天花板。天花板像银幕一样闪过一张张令他感到丑恶的嘴脸。
他的头脑一阵晕厥,身子火急火燎。他宽了宽衣领,把那条红布白点的领带扯下来。
他一想到那些野兽把领带当成正人君子的面具,就近乎反胃。
他这样想来想去,不知道过了多久,那扇能清楚听出隔壁情侣正做爱的声音的劣质门传来两下食指中指合敲的声音。
他打开门,服务员示意他让一让,利落地把端在手上的晚餐放到床头柜上,走出房门,全程公事公办,不带丝毫感情。
服务员对这种人心知肚明:穿着高级面料的商务西装充当门面,住着低廉的旅馆,在适当的时机骗钱骗炮。服务员觉得这类人多半是无业游走人员。
现在只是六点就送来了晚餐。
他起身拉开不透明的脏玻璃——可能很久没人拉开了,所以需要很大的力气——暮色整个被黛蓝色的阴翳遮挡住了。
他坐在屋内唯一单人沙发——这把沙发像是从垃圾堆里拾掇出来的,有点塌陷下去的感觉——点燃一支香烟。
随后,他把香烟丢进生菜汤里,上了趟厕所,打开门,离开狭小的房间。
他穿着白衬衫长袖,由于他把领带扯掉,衣领显得歪歪斜斜。
他的身子很热,但内心感到荒凉。他走到护城河边,植物绿带把河边小道与街头隔开来。
他站了一会,风吹乱了他的头,显得很沧桑:
“我对不起你们!”
说着,他毫不犹豫地爬上杂色石柱护栏,跳进河里。
由于陈妍的自杀,他们的学校放了一下午的假。林茵觉得,这一切太不可思议了,在咖啡馆见的那个腼腆的女生竟然永远消失了。
她突然觉得自己的品性太卑劣,竟然为了这样一个心灵脆弱的人而吃她的醋。
想到这里,她蹲在花丛蝶草边,双手抱臂失声痛哭。
陈妍的死已经让她忘记李敏唱的那首歌了。
等她缓过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很灰暗了。
林茵坐在花园的秋千上,感觉心情很难理得清楚,只好翻看国际素描大赛精选画册。一幅幅黑白素描画在暗暗的天色下被翻动。她感叹道:
“美好的就在眼前吧——!”
她抬眼休息一下。透过玻璃,她看到保姆打开门,走进两个男子,向她说些什么。
林茵推开玻璃门,三人顿时无言,齐刷刷地看向她。
林茵家的亲友、同事和学生都对此表示震惊,知道内幕的同事和少数学生恍然大悟:原来他一直背负着巨大的包袱。
灵堂站满了人。
除了林茵家的少数亲友向她投来同情的目光,其他的人都沉浸于对死者的缅怀之中。
林茵刚听到的时候,就像曾经代替李敏千米跑那般瘫倒在地上。现在她已经平复了心情,只是冷冷地站着。
林茵父亲的同事向他人说林茵的父亲怎样深入利益集团与教育机构中牟取暴利的人周旋,那些盘踞在地里的巨蛇短垣自逾,不为死者义正言辞的话所打动,反而处处挤兑陷害他,他最终迫于压力——其实更多是深感自身能力有限——选择离开人世。
一个经常去林茵家里跟她父亲聊天喝茶的同事拍了拍林茵的柔软的肩膀:
“你父亲是最伟大的理想主义战士——!”
她走出灵堂。天色阴暗,却没有要下雨的迹象。
林茵听不进这些空话,站在连着灵堂的小院子。她只是感受到陈妍死后她家里人感到的切肤之痛。
但林茵的心已经被榨干了——就像那天她跟父亲一起看到的水洼里的黄槐决明花瓣一样……
她想:“天空会下雨吗?”
等祭拜的人都各回各家的时候,下起了毛毛细雨。
小院里只种着一棵橙子树,它淡绿泛黄,叶子已经没什么水份了,一点一点落到树下,现在已经铺了一层难看的地摊。
夹杂着酥雨的风把橙子的香味吹到她的鼻下。
林茵的母亲同她站在小院子。她叼着一支烟,看着茵。她想,女儿竟然长得这样娉婷玉立。
她更多的是出神,神游离在天外。
已经是晚上,天上的云朵却像要塌下来。
林茵掏出手绢,看到母亲在一边,只是擦擦额头上的汗珠。她快哭出声了。
但林茵还是强忍住了。她走到外面接了李敏的电话。
黑白底色的相片面前,摆满鲜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