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降神
也许世上本没有神,是人们的祈祷创造了神。
下午两点,破败的大街上,天空灰暗,吴却蹬着三轮车,三轮车货箱堆得很高,表层盖着一层白色的布。陈诚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根撬棍。
他们都是二十多岁的样子,两年前的这个时候或许还在工厂里接受压榨。
“诶,今天又没出太阳啊,据说阳光可以促进新陈代谢,缓解压力。我现在身心疲惫,需要阳光的洗礼。”
陈诚将撬棍抗在肩上说道。
吴却调转车头,绕过路中间一辆倒翻的汽车。
“那你可以考虑多运动,出汗有助于排毒,也可以释压。”
“运动,你什么意思?我今天体力消耗得还不够多吗?你是想说你踩三轮就是运动,而我处理路况就是闲逛咯?”
陈诚没好气道。
吴却轻笑一声,说:
“怎么会,我们是分工明确了的。我觉得,你看起来很有精神,可不像有压力。”
陈诚说:“哪里旺盛了,明明是颓靡,咱们现在每天为生存殚精竭虑,没压力才怪。”
吴却说:“现在?以前的车贷房贷家庭工作的压力也好不到哪里去吧。”
陈诚瞄了吴却一眼,“再怎么说也不一样吧。哎,人活着不轻松啊,不管什么时间,什么地点。”
两人闲聊着,不知不觉就已经来到了一个直径十米的土坑前。这里曾经是公园,土层深厚——方便掩埋。
吴却将三轮车停在土坑边缘,下车,掀开货箱上盖着的白布,露出几具尸体。两人携手,一人抬肩,一人抬脚,将一具具尸体扔进土坑。
这些人,全部死于感染。
如果医疗条件足够,他们或许还能够被治好,但现实是,条件不足够。
因为,现在,是末世。
充满灾难、绝望和死亡的末世。
物资匮乏,疫病肆虐,厄运横生。
嵘江的人们建立了避难营,依靠“生命之力”改造人体,对抗恶兽,搜寻物资,解救幸存者。陈诚和吴却都是生命之力改造人。
处理完最后一具尸体,吴却像是失去所有力气一般,趴在地上,额头出汗,大口喘气。
陈诚一愣:“喂,你怎么回事,扔这么几具尸体就累倒了?”
吴却手臂发抖,眼睛瞪大,表情惊恐。
陈诚一时手足无措。
这种状态足足持续了一分钟,吴却抬头,惨白的脸上,眼睛血红,眼角甚至有一丝血液滑落。
这一幕,落在陈诚眼中,令他瞳孔一缩。这……这是……感染症状!
“我这是怎么了……”吴却虚弱说到。
“你……你……眼睛……流血。”
“什么?”
听到他的话,吴却一惊,心中出现不好的预感。死于感染的人都是他们两人在处理,眼睛流血,身体虚弱,他当然知道这以意味着什么。
猛地起身,四处张望,朝一个玻璃橱窗的店门快步走去,边走边说:
“不可能,不可能,我是改造人,怎么可能被感染。”
生命之力改造人拥有超越普通人的体能和免疫力,不然他们也不会被分配这项工作。
玻璃橱窗上倒映着吴却溢血的双眼,他难以置信,随后身体开始颤抖,嘴里念叨着什么。
那些感染者的死相浮现在他脑海中。充血,抽搐,发疯,衰竭,死亡……任何方法都救不了,只能关起来,在病痛中结束生命,尸体被随意处理——就丢在那个坟坑里。
曾经他是处理尸体的人,而现在,自己即将成为尸体被别人处理掉吗?
“喂,没事吧!”陈诚喊了一声。
吴却身体一顿,停止颤抖,缓缓转身,目光垂落在地面,闪烁着。
陈诚走上前,宽慰说:
“你……还好吧……我们快回去让格里博士看一下。我们可是改造人啊,怎么可能轻易被感染,或许过一会儿就好了呢,对吧?”
吴却没有抬起他的目光。
“是得回去让他看一下……”
但最可能的结果是把他这个感染者处理掉,就像刚刚那些尸体,不然会导致疫病扩散。之前只有普通人才会被感染,现在恐怕是病株变异连改造人也无法避免了,回去接触人群会导致什么后果谁也不知道。
想到这儿,吴却心生恐惧。他看了陈诚一眼,不能让别人知道他被感染了。
他走上前,抓住陈诚两只肩膀,“别跟任何人说,好吗?”
陈诚瞳孔一缩,隐瞒实情,是想让所以人都被传染吗?
但他并没有说出这句话,而是换成了:“吴却,你别急,你不是一向沉着冷静的吗?你想,你可是改造人,疫病或许对你身体的破坏并没有那么大。”
咽了口唾沫,陈诚继续说到:“你现在暂时不能回去,你明白吧,我去告诉博士你的情况,你是第一例改造人感染者,他们肯定会仔细检查的,生命之力是多么神奇的力量,情况还没有那么坏,你会没事的,相信我。”
吴却松开抓住陈诚肩膀的手,“告诉博士?”
如果生命之力抵抗不了疫病,就算来一百个所谓的博士也无能为力,生命之力的奥秘他们根本就无法理解,改造人体不过是最粗浅的应用。
好比原始人第一次接触了可控核聚变,可对此我们就已经惊为天人叹为观止了。
疫病的研究也同样没有任何进展,恐怕这样下去病株会不断变异,直至能把所有人弄死。
吴却不会听从陈诚的建议,待在这里等不知道会不会来的博士没有任何意义,或许到时候来的不是博士而是送他去跟亲人团聚的子弹。
刚才发病时候的痛苦让他感觉自己好像跟死神照了个面,他确信,自己或许真的会死。那么,既然反正都要死,那他就要在死前做点想做的事,哪怕会导致所有人因此陪葬。
“如果我说我必死无疑可能会做些疯狂的事,你怎么说,会站在我这边吗?”吴却小声地问了句。
陈诚额角划落一滴汗水,“……当然。”
“你迟疑了啊……”吴却说到。
陈诚目光一怔,急忙开口想要说什么,吴却摆摆手,打断了他,“你不是让我冷静吗?怎么比我还紧张,说说而已。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陈诚看着他,心中惊疑不定,但最终还是点点头,转身离开,刚走了几步,吴却的声音在后面响起:“等等。”
陈诚后背一寒,像是有人用小刀沿着脊梁骨从上往下划。
“怎么了?”他转过身小心地问到。
看到陈诚明显不自然的表情,吴却露出一个微笑,“你把撬棍留下吧,万一恶兽跑到附近,我也得有个武器自保不是。”
“呃呃……好。”
陈诚慌忙把撬棍递给他,张了张嘴,你不会做蠢事的,他想说。
吴却接过撬棍,坐在公园旁一个侧翻的石凳上,深吐出一口气。
“现在感觉好多了,也许情况确实并没有那么糟”,他的头深深低下,随意地摆摆手,把自己会老实在这里等着很好地表现了出来。
陈诚的目光在坐着的人身上停留了一个呼吸,转身离开。
嵘江历史悠久,勉强算得上是大城市,人口接近1亿,工业发达。避难营建在过去的嵘江中学,靠近主城区。
就这么繁荣的地段,陈诚也不知道那些人从哪找来的这个人力三轮,还是老型号,三轮车货箱上有着岁月的凹痕,凹痕里甚至还嵌着厚厚的污垢。
盯着这辆三轮车,陈诚仿佛能看到一个载着货物蹬着踏板的老头吆喝着从一堆名车豪车前慢悠悠路过。
而他不知道,这辆三轮车其实并没有什么峥嵘历史,它只是一辆陈列在纪念物博物馆里的展品,被收集物资的队伍发现带走,理由是东西太多运不走,结果因为骑手技术太差在下坡时连人带车摔进了垃圾箱,才形成了如今的模样。
世界总是充满了离奇,就像那把交给吴却防身的撬棍现在竟然转而挥向了陈诚。
突变只发生在一刹那!
咚地一声,正在走神的陈诚被狠狠砸向地面。撬棍抬起,第二击挥出,咚,陈诚的脑后颅再添一道裂口。
改造人生命力顽强,吴却不敢松懈,第三击落下,但这一击打空了,陈诚双手抱头滚向一侧。紧接着吴却的右腿被狠狠踢中,顿时下盘不稳,摔在地上。
吴却丢掉撬棍,抽出绑在腿上的匕首,另一个倒在地上的人动作也不慢,同样抽出匕首,看起来,谁先爬起来给对方一刀,谁就是胜利者。
吴却虽因疫病身体虚弱,但抱着残忍下手毫不留情,陈诚脑袋受到重创,但知道对方是要置他于死地,也不再犹豫,两人开始缠斗起来,都发了狠,之前的和气不再。
最终还是吴却略胜一筹。
坟坑边上,他双手死死掐住陈诚的脖子,缠斗中,短兵相接变成了赤手肉搏,他们身上多处伤口,陈诚的左眼甚至被划出一道十厘米的口子。
“你……”
陈诚的口中拼命挤出一个字。
“怎么?”
吴却的神情癫狂。
“你想……做什么?”
“做什么?当然是做想做的事。因为你是阻碍,所以只能让你死了。反正我也活不长了,这么做无可厚非吧!”
“你还……是人吗?仅仅是为了你自己!”
“喂,你是准备站在道德至高点上批判我吗,你还不是一样!刚刚你是准备把我丢下然后找人处理掉我吧。”
“没有,我是找人帮忙!”
“放屁!”
吴却手上的力度加大,把陈诚往鬼门关一步步推近。
“你就是个小人——你们都是,那我想怎么做都可以吧,谁让这是见鬼的末世呢!”
陈诚死死抓住吴却的手,想将这对铁钳掰开。
要死了吗,为什么?谁来救救我,神啊……神,如果有的话,如果可以听到,救救我,求您,一次也好。
周围在这一瞬间都安静了,破水泥路,横倒的树,公园,气味,时间……它们仿佛在静静观察这个将死之人。
这个世界本充满喧嚣,只是聆听者无动于衷,所以连最耀眼最无私的恒星都显得冷漠。
突然,天空白光大盛,那么突兀,那么魔幻。
白光之中,隐约有一个巨大的钟盘,覆盖半边苍穹。
威严,神圣,却也恐怖。
刺目的白光令吴却失明,心中出现某种不可名状的感觉,手上一松,整个人都泄了力气。
背对着光芒的陈诚幸免了这一切。
乘此机会,他使出最后的力气将吴却撞入坟坑。
此时此刻,世界沐浴在一片白茫茫之中。
天空中那个巨大钟盘的指针本应该顺时针缓缓走动,却不知什么时候,戛然而止。
指针出现卡顿,颤动,以至于——回拨。
咔!
钟盘出现裂痕。
随着指针断断续续的反走,裂痕持续扩大。
最后,垮拉一声,撼天动地的巨响炸开,钟盘从中间裂开,破碎。
一道恐怖的黑色裂缝迅速蔓延,接天连地,惊世骇俗。
宛如一道天雷,而这天雷落下的地方,正是坟坑。
有什么东西掉了下来。
气浪排开,将陈诚掀飞,持续了半分钟,刚停止,恐怖的吸力又在下一秒出现。
公园周围的泥土,石头,和各种杂物都被吸进了坟坑中,陈诚拼命抓住了路旁的消防柱才不至于落得同样下场。
吸力也持续了半分钟才停下。陈诚缓步靠近坟坑,后怕。
那家伙……死了吗?
如果那道黑色劈落的位置再偏离那么一点点,那么他陈诚现在估计已经在阎王跟前与吴却破口大骂了。
烟尘逐渐散去,坟坑的景象尽收陈诚眼底,随后他的神色变了。
尸体泥石杂物之上,站着一个人,那个人的身体周围悬浮着几块石头,黑发飞舞。先前的那道天雷劈裂了云层,一束金光打在他身上,宛若神人。
陈诚愣愣看着这一幕,吴却?他没死?不,不是他,是谁?
胡宴生……不,现在他是吴却,他呆呆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望向四周。
这是哪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