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在和那位英语老师见面之前,韩焓只是每天漫无目的地翻着龙应台和严歌苓的长篇。尽可能减少自己胡思乱想,想而无出路的时间。看了书,总比什么都没做,韩焓好歹少点虚度的罪恶感。
那天是周四,韩焓在学校教学系统上查看了老师的课表,上午十点,她走进了教室到后排座位坐下,老师和两年前跟他们班上课课前几分钟一样,低着头看英文杂志。要到十一点左右,他放眼寻找有无主动回答问题的学生时,才发现了教室里的韩焓。
下课后,韩焓和老师留在教室里聊了半个时辰。原本韩焓以为自己看见这位她无比信任的老师会激动不已地倾诉,可当她面对温文尔雅的老师,心中反而格外平静。只想慢条斯理地说说目前的困惑,其他心路跌宕的过程,韩焓觉得没有了提起的必要。“你为什么不尝试一下翻译?这依然是你的爱好所在,对吗?”
“翻译?”韩焓一直很钦慕杨绛一家人,她在大一时,就和这位老师聊起过,希望自己能做一个不浪费时间和生命,不浪费自己有限的天赋,再通过后天的努力,多做自己能做和想做的事,多做出一些有意义作品,少有一些生活中的牢骚和抱怨。
“你可以先从你读过的,并且是自己比较喜欢的英语小说里挑一本,一天给自己定个小目标,比如你一天翻译五页到十页,先试试自己的能力,慢慢调整翻译目标。同时体会一下自己在这个过程中心态的变化,看自己对这件事到底可能会有多少热情和耐心。”
写作和翻译,是韩焓中学以来就在意识和愿望土壤里伸展出枝蔓的种子。只是鲜少花时间和精力去浇灌。但韩焓知道,一旦真的以心血照料,让它们开出花来,必定是自己心灵花园里最珍视、烂漫的花儿。它们和那些用高强度练习和记诵施肥催熟的果实,对于韩焓个人生命的意义,是不可相提并论的。
但是,韩焓也不得不承认,要让自己的肉身和灵魂都得到安放之所,她不得不竭力地兼顾,很多时候,还要把精力先用去催熟果实。
对翻译这件事能持之以续多久的热情和耐心还在测量,不过倒是可以见出一段时间里韩焓心态的变化了。横在大脑中间那层厚厚的膜,挡在眼前的那个阴影,不知道哪一天的哪个时刻,消失了。
每天背着那本两年前英语老师送给她的《Anne of Green Gables》和电脑,到那个小角落,从早上八点晨读结束后开始翻译,直到下午五点,再背上电脑回宿舍充一会儿电。而充电的同时,就把记着不太确定语义的单词的笔记本拿出来,翻开大词典一个一个查。等到电量充到百分之二三十,够用一个小时左右,韩焓又带着它从宿舍先去操场跑步,再回到那个角落,把在笔记本上查好的单词放进去,好好琢磨出一个满意的译文。
韩焓太珍惜这样的时间,太享受这样的状态。她之前甚至以为自己的心再也无法如刚进校园时那样纯净。可是这近一个月以来,她感到的是从未有过的专注和自由。她把准备教师资格证面试的事情先放到一边,每天除了日常的晨读、日记和运动,就只做翻译这一件事。
遇到翻译的堵塞之处,也不着急,做好标记,或者自己查阅,或者给老师发邮件一起探讨。每天最后准备关掉走廊里的灯,回寝室休息时,看着落地窗里背着书包的自己,韩焓感觉自己像尽情跳了一支生命之舞的舞者一般,微笑着向观众和自己谢幕。那种内心充盈的踏实感和意义感,让她重新认可和悦纳了自己。当东边的太阳又出现在海平面上,穿过树梢透过宿舍窗帘,告诉韩焓天亮了,她带着昨夜梦里得来的奇思妙想,又开始跳起了新一天的生命之舞。
李柔瑶两周前在电话里问韩焓最近在忙什么,当时韩焓还像那些迷信怀孕三个月才能告诉别人的新准妈妈一样,说要等到二十天以后才能告诉她。
其实韩焓是因为还不确定自己当时能否坚持做这件事情,如果半途而废或者无疾而终,那还不如不让人知道,自己与这样一件美好的事情没了缘分和下文。不过李柔瑶就是吃韩焓这套神神秘秘的样子,她在二十天后准时问韩焓:还不从实招来!
幸亏韩焓没有拖延“工期”,按照计划中的进度,翻了198页,刚好一半左右。才敢像“胎心坐稳”的孕妇一样告知李柔瑶这个亲友:我在尝试着翻译机密文件《Anne of Green Gables》.
“我在试着翻译一本英语长篇小说。”韩焓跟楚華铎说。
韩焓右手端着餐盘,左手提着书包在楚華铎对面坐下的时候,楚華铎送到嘴边的米饭,从筷子上抖落了一半到餐盘里。韩焓本来已经坐下吃了一两分钟左右,后来从她背后走出了一个要比别人多花几秒从下往上看才看到头的,穿牛仔裤的男生端着餐盘在找座位。在他还在背对着韩焓往前找的时候,韩焓吞下嘴里的那口西红柿炒鸡蛋后,就把筷子放下了。但是嘴巴开了又闭上,闭上又张开,就是说不出话来。前面也没有空座位,楚華铎又倒了回来。
“同学这里有人吗?”楚華铎问一个男生。最后在韩焓旁边的那一列的前面一个桌子上坐下了。面对着韩焓坐下。
韩焓知道这次楚華铎还没有看见他。不过他只要把看手机的头稍微一抬,就一定会看见。韩焓喝了一口汤。不知道是什么味。怎么办,要不要叫他过来坐?怎么叫?楚華铎你坐这里吧?还是,楚華铎你坐这里来!
他头低下去了。
他看见韩焓了。
怎么办?
这个饭还能不能好好吃了。
韩焓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看。她知道自己想往哪儿看。
韩焓的菜估计都凉了。楚華铎倒是一口米饭,一口豆皮炒青豆吃得香。
两个人又假装没看见大路分两边吗?
“同学这里还有人吗?”
“没有。”一个拿着炸鸡汉堡饮料的女生在韩焓对面坐下了。身上的香水味完全盖过了炸鸡的味道。
啊——你为什么非要在这个时候坐下,为什么那么多一个人吃的桌子,你就选择和我一起坐一个桌吃......
韩焓借对面女生的头挡着自己。说不定楚華铎根本就没看她,只是韩焓没办法自在的继续吃饭了。女生以为韩焓在盯着她,不时抬头看了看韩焓,两人奇奇怪怪地眼神交错三四次。其实是韩焓在跟着对面女生头的移动调整自己的上半身的伏在桌前的幅度。
右耳朵都发热了。
诶——他对面那个人走了。
哎呀。
不等了不等了。
拿上餐盘和书包,“我坐这儿你会不会尴尬?”没经过脑子即兴的开场白脱口而出。
“不,不会。”楚華铎手保持着往嘴里送米饭的动作,摇头配合肯定自己的口头回答。
还好韩焓有坐下去这个可以缓冲的过程。
“你还在准备GRE吗?”韩焓拿起了筷子,看着西红柿炒鸡蛋问。
“没,没有了。我考完了。”楚華铎推了一下眼镜。
“那你最近忙什么?看你平时的状态好像,还是挺忙的。”韩焓看到他脸原来没有想象中那么大。
“这儿不是因为疫情吗,本来是五月份考的,结果改到了十月份。然后我九月份来的上海。你呢?”
“我啊,我”
终于知道问我了。韩焓想。
“我啊,我七八月份准备了两个月雅思,然后九月初考的。考完那天就到上海开始实习了。雅思成绩来得也坎坷,还经过了一次复议......”
两人的语速都比较快,像是有不少要问的问题,但是他们当时都失去了语言组织的能力。思维像张牙舞爪的藤蔓,完全没有俩人去年最后一起上的那节课上最强调的逻辑性。一个瞎问,一个乱答。但沟通却是无障碍的。
楚華铎吃了一大口炒河粉,韩焓嘴巴忙着说话,偶尔照顾一下肚子,夹点儿鸡蛋到嘴里。
“那你是准备去英国吗?”
“对,申请已经递出去了。你还要去美国吗?”
楚華铎上嘴唇已经不抖了,韩焓跟他开始逐渐能对视问答。
“我美国和英国都会申请吧。反正自己写文书。”
“你没有找中介啊?那很麻烦吧。”韩焓对这点倒是很惊讶。
“我也问过一些中介机构的人,你找的中介是吧?”
“对,就是我们学校留学中心。”
“是不是那个苏老师?”楚華铎问得很快。
“看来全校留学的人都知道他呀。”
“他之前给我发过一些资料啊合同啥的,我看了觉得不太靠谱儿。”他在手机上查找着。
“我们就交了几千块押金,然后目前没有给其他钱了,不靠谱怎么说?”
“那个,我,我还是先加一下你微信吧。我扫你我来扫你。”楚華铎咬咬嘴角笑着等韩焓拿手机。
韩焓看见楚華铎的紧张还在持续,自己一下就轻松了很多。
俩人从对方的近况,谈到了其他也在申请出国留学的同学。原来大家都一样,焦虑又尽量不焦虑着。像楚華铎说的“我现在只要有学上就行了。”而当韩焓问到他会不会有可能读博时,他露出北方男生特有的幽默的直率:我他妈的连研究生其实都不想上,这不是家人有这个愿望吗,父母嘛,都觉得老子的孩子天下第一。
“不能浪费了是吧?哈哈哈。”韩焓和他终于自然的在一个频率上笑了。
每年的毕业季,都会有一个庞大的数据告诉年轻人,那年的就业压力有多大。而今年整个世界的经济都受到了疫情的巨大冲击,就业形势更加严峻,很多可以勉强自己再在学校里待几年的高校毕业生,都选择了考研。楚華铎也算是其中之一。如果不是疫情,他可能会成为一名记者,两个人吃完饭去归还餐盘时楚華铎告诉韩焓。和很多不甘于毕业后就直接成为公务员的同学相同,楚華铎也不愿意一毕业就过着一眼可以望到底,不再有大开大合大起大落人生经历的生活。他说:
“我希望找一个不用长期坐在办公室里的工作,记者就不错,到处跑,可以到处出差。长期坐着,我的腰椎受不了。我这不是九月份来的学校吗,九、十月份我两天打一次篮球,有两个星期甚至天天去。我考研的室友说‘你小子现在咋成二流子了。’”当他说前半句的时候,韩焓只觉得这个男生眉宇间充满了稚气,而听完他的话后,韩焓又为自己能和这样一个仍然清朗的同学聊天感到幸运。
“你看你看,这个画面好可爱啊——”俩人走出食堂前,三个女生在后面看着这两个差了三十七厘米的背影悄悄说。
“我待会儿发给你看看啊。”
“那敢情好啊,我一会儿也把那个苏老师给我的合同发给你。”
楚華铎去了图书馆继续准备自己的留学申请文书,韩焓决定到了那个角落再给他找自己之前准备的资料。可不能有求即应。
平时自己吃,拖拖沓沓顶多也就吃了三十分钟,这次竟然吃了一个多小时,而且一两饭还只吃了一半。韩焓虽热觉得可惜,但却没觉得没吃饱。去水房接热水时,对面的教室已经开始上课了。讲台上的老师拿着话筒问:“去过温州的同学请举手,来我看看。”
“我我我,我去过。”韩焓一手端着刚接满水的水杯,另一只手高高举过头顶,蹑手蹑脚从门口溜了过去。
神经兮兮地到小角落坐下后,韩焓想起,唯一一次去温州,是四五个月前,去见陈宥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