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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谈话(三)

  那是李琼玉10岁那年的初秋,因为天气还很热,女学生们都还穿着夏季的裙装校服,李琼玉却还穿着长款的校服。一天,她在学校不小心摔了一跤,虽然有长袖衬着,但还是把胳膊蹭破了,白色校服上已显现出红色的血迹。当时她并没有如一般小女孩那样疼得哭起来,反而很平静,这让老师和同学们都很惊讶。

  老师跑过来,要挽起她的袖子看伤势时,平时很乖巧的李琼玉却坚决不让老师看,更不让校医帮她处理伤口。老师没办法,只得联系了李权。李权赶到学校,仍然无法说服她处理伤口,只好把她带回了家。

  可是,在家里她还是不愿意让李权处理伤口,后来李权只好把医用酒精给了她,让她自己处理。但是,李权终究不放心,在他的心里有着隐隐的不安。摔倒之后的女儿太镇定了,这种远超10岁女孩的镇定让他心里不安。还有,女儿坚决不让别人看她的伤口,即使他这个爸爸也不行,这更让他不安。

  于是当天夜里等女儿睡着了之后,李权悄悄去了她的房间。当他看到女儿露在睡衣袖子外的胳膊时,一下子震惊了,也被吓住了。他震惊的不是女儿因摔跤而蹭破的那片伤口,而是她左胳膊上那一排足有十多个深深浅浅的十字血痂,还有女儿脸上犹自存在的泪痕。那一刻,他心中的震惊无以复加。

  他不知道为什么女儿在摔倒之后没有哭,却在独自一人时才会哭泣;他也不知道女儿的胳膊上为什么会有这些可怕的十字血痂,他更不知道为什么女儿不愿告诉他这些事,尤其是当他想到仅有10岁的女儿经历了这些无法想象的疼痛时,他的心彻底碎了。

  然而,这还不是全部。当他坐在女儿床头还在震惊时,却猛然听到女儿大喊“妈妈,妈妈”,然后又在睡梦中流泪。他不知道该不该叫醒女儿,却知道此时绝不能去碰触女儿,因为那样会恶化梦魇。当他还在犹豫时,女儿自己在哭泣中醒了。

  当女儿看到他时,却止住了哭泣。他不知道女儿是因为看到他感到安全而不哭了,还是因为女儿又把自己封闭起来了。他上前去抱住女儿,轻声地哄着她。也许是爸爸的怀抱给了女儿安全感,或者是他的安慰起了作用,女儿终于又睡着了。

  那一刻,他才知道自己哄女儿的方法是多么生硬,他才意识到,女儿从小到大,他这样哄女儿的次数虽然没到屈指可数的程度,但绝对不能算多。

  直到那时,他才意识到自己没有尽到一个父亲的职责,不知道在多长的时间里,年幼的女儿的身心承受着什么样的压力,又经历了什么样可怕的事情,而女儿与他之间有着什么样的隔阂,才能让女儿不肯告诉他一丁点。他觉得对不起去世的妻子,更对不起女儿。

  第二天,他没有去上班,而是尝试着与女儿沟通,试图说服女儿去看心理医生。但是李琼玉对此有很强的抵触情绪,后来他只好请心理学博士来家里,名义上是女儿的家教,实际上是进行心理诊断。后来的诊断表明,女儿极有可能患上了抑郁症。这个结果让他陷入深深的懊悔与自责。

  他懊悔,当年如果他没有匆匆赶去公司,而是自己去送女儿就医,或许就不会发生车祸,妻子就不会早早离世;他自责,如果他能多陪女儿,女儿或许就不会患上抑郁症,即使会得这个病,也会早点发现,早点治疗。

  在李琼玉的病情得到确诊后,他痛下决心,把公司交给了职业经理人去打理,自己全心全意陪着女儿,陪她看病,陪她学习,陪她周游全国、周游世界。经过之后数年的陪伴过程,逐渐长大的李琼玉虽然没有完全原谅她,与他还有明显的心理隔阂,但终究慢慢向他打开心扉,也逐渐接受医生的治疗。

  更重要的是,李权的亲情陪伴让李琼玉有了面对生活的勇气,有了面对病魔的斗志。也是通过与女儿天天相处,他才知道妻子的去世对女儿心灵的伤害,他开始反省他以前追求的人生目标。

  曾经,刘兰馨也是一个学霸级的人物,毕业后进入了国内知名的证券公司,职业前景一片光明。那次,李权去证券公司寻求融资支持时,认识了刘兰馨,他们相互都很欣赏对方身上那种想要拼搏人生的奋斗精神,两人的合作也很和谐、默契。

  后来,在更多的接触中,他们相互了解更多,也更感觉到他们那一往无前的气质的无缝契合。尽管李权的项目没有得到证券公司的支持,两人合作的项目未能成功,但是通过这段时间的接触,两人自然而然的陷入了恋情。

  后来,刘兰馨毅然辞去在证券公司的工作,加入了李权创立的信立智能股份公司。经历了艰难的创业期后,信立公司终于走上了正轨,两人也最终走入了神圣的婚姻殿堂。再后来两人爱情的结晶、他们的女儿出生了。李权给女儿取名琼玉,因为他希望女儿就像他们两人珍贵的美玉一样,在她将来的生活里能够无瑕无垢,永远快乐。

  自从怀孕后,刘兰馨就放下了工作,安心养胎,并且照顾李权的生活。因为两个人都有很强的事业心,在事业上都是强人,平时都在拼命工作,反而不能体会生活的美好;更重要的是,作为工作中的强人,他们对公司的发展策略有时会有不同的想法,有时甚至还会发生激烈的争执,刘兰馨觉得这会伤害他们的感情。

  就在她想着是不是要去别的公司发展的时候,她怀孕了。对她来说,这个孩子来得正好,于是她干脆就回家做起了家庭主妇。虽然不能享受工作中的成就感,但是却拥有了爱情的甜美和对小生命的期待。女儿出生后,刘兰馨继续在家教养女儿,照顾李权的生活。

  那一段时间里,李权的生活无比充实和满足,白天他在外拼搏奋斗,下班后回到家里,他能够享受到妻子的关爱和女儿对他的依恋。经过六七年的快速发展后,信立公司走上了公开上市的道路。而在妻子全心照顾下,聪明伶俐、招人喜爱的女儿也一天天长大了。

  他觉得生活就应该这样,他拼命挣钱,给妻子和女儿提供富足的生活,而妻子就应该在家里照顾丈夫孩子,所以他把妻子的付出看作理所当然。可是,一场车祸夺走了妻子的生命,而且由于他的疏于照顾,女儿患上了抑郁症。

  在陪着女儿四处求医的过程中,他才意识到,生活中不光要有拼搏,不光要有物质上富裕,也要有对心灵和情感上的关怀。在奋斗的过程中,也可以去享受生活。

  经过两年在世界各地名医的治疗和心理咨询,女儿的病情虽然没有明显的好转,但是也没有恶化。于是他们又转回到国内,李琼玉才又继续自己的学业。

  随着女儿的长大,李权越来越意识到一件令他痛心的事,那就是李琼玉与他越来越疏远。这种疏远不是一般情况下孩子长大后对家长的叛逆与抵触,而是从心底里把他当作家里的客人,或者陌生人,他有时甚至觉得女儿把他看作了仇人。

  经过许多次的耐心沟通,他才知道,尽管已经过去了好多年,但是女儿一直无法忘却她妈妈的去世,她甚至因为妈妈的去世而恨自己,恨爸爸,并且这种恨意还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增长。

  于是,在此后的日子里,他们父女俩就过着熟悉的陌生人的日子。让他感到能稍微放心的是,女儿虽然情感上恨他,但理智上却知道他没有错,所以在治疗疾病上仍主动与他、与医生沟通,所以治疗并没有耽误。

  在过去的这一年多里,眼看着女儿的病情有明显好转,但是只是目睹了一次车祸,女儿的病情竟然一下子就又有可能再次恶化,李权怎么能不心焦。于是,就有了这次的谈话。

  听了李权的叙述,欧阳屹嵩才明白了李琼玉患病的前因后果,他也明白了李琼玉之所以会患病,很可能与幼年时缺乏亲情关怀有关。想到这些,他只觉得一阵心酸。他知道,他需要加倍地去爱李琼玉,满足她对亲情的渴望,只有这样,李琼玉才有彻底治愈的希望。

  三个人分析完所有情况后,时间已过了晚上10点。李权开车把欧阳屹嵩送回了清丽雅苑,看着欧阳屹嵩下车回了家,他也忍不住下了车,去了李琼玉的公寓。但李琼玉已经睡下了,他只得失望而归。

  下楼坐进车里,李权还是有些激动,又忍不住流下泪来。他不得不哽咽着对方楠说道:“我现在开不了车,让我待一会,我们再走。”

  方楠问道:“要不我来开车?”

  李权却道:“不用,你陪我坐一会。”

  其实,之前吃饭时说到李琼玉的病情,在得知欧阳屹嵩确实也在喜欢着女儿,甚至还得到了家里人的支持时,他当时就激动得想要痛痛快快地哭一场。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他甚至觉得自己是有罪之人。今天,女儿的未来有了希望,他的心情才能稍微放松一些,他也可以放肆一回,让眼泪尽情地流一回了。方楠坐在旁边,拉着他的一只手,轻轻地抚着他的手背。

  十多分钟后,李权的心情才平复下来,他擦了擦眼睛,对方楠说道:“今天流的眼泪比我这半辈子流的都要多了,小嵩和他的家人真是令人感动。”

  方楠也擦着眼泪道:“是啊,小嵩是个值得信任的小伙子,他的家人也可以信赖,现在可以放心了。”

  李权点了点头。

  两人又那样静静地坐了一会,这才启动车子离开了清丽雅苑。

  回到家里,欧阳屹嵩的心情也是久久不能平静。今天晚上接收的信息量太大,他需要好好消化一下。但是,有一点他还是满意的,那就是他今天的表现,他觉得自己今天是超常发挥了,可以得80分。

  其实,今天白天一整天他都因为晚上要见李权而忐忑不安,但是见面之后,他先是很自然地说了自己家里的情况,然后是非常明白地向李权和方楠说明了自己对李琼玉的感情,这些能这样顺利地表达出来,他自己之前真的没有想到。他觉得以前对自己的潜力有些低估了,以前的自己总是逃避与人相处,事实上,如果事情真的摆在面前了,那么自己肯定是能处理好的。

  他甚至有些后怕,如果李权没有约自己谈话,或者自己没有及时答应李权的邀约,那么自己可能会失去这样一个了解李权、了解李琼玉的机会,更严重的是,没有今天晚上的谈话,那么自己可能只会去瞎琢磨李琼玉今天早上的表现,那样的话还不知道会浪费多长时间才能弄清楚这一切。

  想着这些,他激动地在房间里四处走着。当他来到阳台时,却忽然看到李权的车还停在原地没有动,车里的灯还开着。虽然看不到车里的人,但他可以想象得到,李权和方楠大概也像是自己这样,在一边激动一边消化今天的信息吧。直到看着李权的车离开了,他才去洗漱。但是,躺在床上,他的情绪依然处在激动中,久久难以入睡。

  他在心里规划着以后的行动。虽然李权说李琼玉也喜欢他,他之前当然也有这种感觉,但即使如此,从今天早上李琼玉的表现来看,她已经在后退了。在这种情况下,他需要主动表明自己的感情,不能让她再退缩了。

  而且,这种事情不能让女孩子说,而是需要男孩子先表白。况且,这件事宜早不宜迟,因为多延迟一会,那么李琼玉可能就会多后退一点,更重要的是,她的病也可能会更恶化一点。可是该怎么表白呢?他不知道。

  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到凌晨一点多,还是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总觉得怎么做都不合适。最后,他只能决定,表白的事情可以先放一放,关键是明天——不,是今天早上见到李琼玉时,要像以前一样相处,不能让她再后退。只有这样,以后才会有表白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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