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睁眼的时候,头顶是苍白的天花板。
一股子难以言喻的恐惧袭来,她将自己蜷缩在一团,嘴里不断地念叨“血、血”。
她一共这样昏昏沉沉了好一段时间,当意识渐渐清醒的时候,便开始发了疯地寻找邹雨的身影。
然而,邹雨却突然消失,留下了一封分手信,信的内容简短,只有几个字:分手吧,我变心了。
罗曼又怎么会信?
她对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深信不疑,唯独这句话,她打死都不会相信。
所以她身体一恢复出院,就偷偷背着爸妈,敲响了隔壁的门。
不出所料,隔壁没有人开门。
一连几天,邹雨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熟悉的街道、深远的小巷都没有熟悉的身影,连半点相似的模样都找不着。
罗曼第一次体会到了心如死灰。
“本来那时候就已经让我心死了,可是我隐约记得,我在医院的时候,一直有个人在身边照顾我……可是我对那个人的印象又很模糊……”
谭渝闻言,一怔,气息有些不稳地问道,“所以你觉得是邹雨?”
“我起初一直认为是他……可是直觉又告诉我不是……”
罗曼一字一句地说着,手抓紧了手里的手机,“那个人给我的感觉,太熟悉了……”
“我总觉得高一救下我的那个人,就是他。”
说着说着,罗曼摇了摇头,“我不敢确定。很可笑的是,我总觉得,那个人给我的感觉,和你很像……”
“怎么可能……”谭渝顿了顿,一双黝黑的瞳孔在漆黑的夜里轻轻地眨着。
之后他问道,“然后呢?”
罗曼接着说道,“我本来以为我跟邹雨就这样过去了,却没有想到会再次见到他……”
她的语气有些微变,谭渝仿佛能看见她眼里少有的冷漠,宛若一把匕首,刺破了漆黑的夜空。
“高二那年暑假,在他消失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我再次见到了他……”
罗曼顿了顿,左手宛若蜈蚣的疤痕仿佛在跳动。
谭渝提着一口气,半晌等待着她说话,而他依稀也能感觉到,接下来的经历才是她最不愿意提及的,一直回避的东西。
他的学姐,一向对发生过的事很坦然,对于她与邹雨的恋爱过程只是简单带过,可是对于接下来的事却讲的很是清楚。
一段刻入骨髓的经历,又怎会轻易忘记?
所以,接下来,罗曼没有说话谭渝也没有说话,终于在长时间沉默之后,罗曼再次叹了口气。
仿佛用尽了全部的力气。
终归像大多言情剧一样,他长时间的销声匿迹给的答案是有了新欢。
他们的恋情宣告结束,他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从此淡出了罗曼的生活,本以为不会再有交集,而她怎么也没想到——
怎么也没想到,四年后,会以这种方式再次相遇,甚至连职位都是两个人曾经开玩笑说的话。
“曼儿,你不是一直都很想跟外校的人有更多的联系吗?”邹雨温柔地摩挲着罗曼的头问。
“是啊?怎么了?”罗曼靠在他身上,懒洋洋地感受着阳光的爱抚。
“我听说大学会有外联部这个部门,等你考上了,就可以去面试外联部。”
那时候,他说的是“你”,而不是“我们”。
“那你就去当学生会会长,罩着我。”
他伸出手指,勾了勾罗曼的鼻子,“傻瓜,你在教育学院,我怎么保护得了你啊?”
就好像早有预谋,都在清晰指明,罗曼却只以为那只是个玩笑。
听者无心,说者有意,似乎都在暗示着什么。
分手那天,天气很好,一连下了几天雨的县城,却在那天天气意外好了起来。
邹雨携着一个打扮得很是火辣的女生正大光明地出现在了他家门口,当时罗曼正坐在窗口望着外面街道出神。
那一幕直接刺痛了她的眼,阳光直直照射过来,她却死死地睁着眼睛,没有闭上哪怕半秒。
直到视线里的光晕越来越多,她才推开房门走了出来,顿时感觉视线一黑,脚有些软。
邹雨在不远处伸出手、朝前走了一步,却自己硬生生忍住了。
罗曼不说一句话,邹雨和那个女孩更是没有说,直到罗曼快步走过来,伸手去拉邹雨的手,才打破了僵局。
邹雨向后退了一步,成功地避开了。
只听罗曼沙哑着嗓子、红着眼睛问道:“阿雨,这些天你去哪了?”
“这不很明显了吗?”邹雨冷哼一声,将与女生十指相扣的手举到罗曼面前,满是专制地吻了一下。
女生的手上依稀能看见有些泛红的指痕。
邹雨低沉的嗓音传来,“当然是陪女朋友了。”
那女生挣了挣,将头别向了别处。
罗曼只淡淡扫了一眼那十指相握的手,没有理会,复而与邹雨对视着,声音都有些哽咽、委屈。
“阿雨……这些天,你到底去哪了?”
他却不回话,转身把玩着女生泛红的耳垂,漫不经心地回答道,“信里不是说的很清楚了吗?”
“阿雨……”罗曼皱着眉又哑声唤了一声。
两人之间的默契,让罗曼有十足的把握信任他。
或许嘴巴会骗人,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依旧跟以前一样,不曾改变,一如年少,见证着他的心。
少年别开了视线,眼睛没什么焦距地眨着,微红的眼眶兜住了即将落下的泪。
他咬了咬唇,“我想说的,都在信上了。”
罗曼愣了片刻,刚想开口,却不知想起什么,移眸看向身边的女生,“你先走好吗?我想跟他单独谈谈。”
女生点了点头,抬头看了一眼邹雨,便走远了。
接着,罗曼看了一眼远去的女生的背影,扭回头。
她说,“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了。”
一语,邹雨顿的眼泪顿时兜不住了。
他的女孩,哪怕是到现在,想的都是——维护他那要强的面子。
“我知道你现在心里肯定有些打算,你不愿意跟我讲没关系。但是,请不要这样……”
邹雨别开脸,用手胡乱地抹了一把脸。
他深抽了口气,脸上立马换了一个神情。
“这些跟你有关系吗?”
语气之生硬,眼神之冷漠。他上下打量着罗曼,就仿佛是在打量着一个商品,在评估它的价值。
只一眼,就看得罗曼浑身不自在了。
她皱眉,吸了口气,强忍着内心的悲伤与烦躁,伸出手,拉住了邹雨的手。
指尖的温度,手腕处的冰凉,就像是两种直线,交汇之后,再没有相交的可能。
邹雨抽走了手,语气有些许的不耐烦,“别碰我……话我已经都说清楚,从此我们两人,就当没见过吧。”
罗曼眨了眨眼,极力忍耐着,可谁也不是天生的好脾气。
发生了这样的事,又受了这么久的冷落,可如今,再见到他,他出口的却尽是这些话。
于是,她用近乎恼怒的语气说道,“别以为TM用一纸破信,我就会相信!”
邹雨还想说话,罗曼却不给他一点机会。
“我知道你是哪样的人,所以我根本就不可能会信。”
她的眼神那样盯着他,仿佛想要看出一点不忍,可是触及眼底只有回避的不为所动。
罗曼的心像被针扎了一般,她缓了口气,接着说道,“阿雨,如果你是怕连累我,真的没关系,我本来跟你在一起就决定好要接受你的一切,不管你现在是怎样,将来是怎样……”
她曾经说过的誓言,一直到此刻,都算数。
“我说过,你穷,我就想办法跟你一起挣钱;你富,我也会努力变得更加优秀好配得上你;你要是平淡,没关系,我们过好自己的人生就行了……没有什么是一直不变的……”
“我只希望你,不要把我往外推……”罗曼红着眼眶耐心劝道,邹雨微微闭了闭眼,这给罗曼当头一击。
她咬了咬牙,眼神犀利地捕捉到了什么,反问道,“阿雨,如果我是你现在这个状况,你会选择跟我分手吗?”
好像有什么回答呼之欲出,仔细倾听时,却一点回应的声音也没有。
罗曼深吸了一口气,视线有些模糊,“阿雨,别再骗我了……你也知道我最讨厌懦弱的人,别这样,不然我永远不可能原谅你……”
她伸出手,紧紧地拉住了邹雨的手。
整个过程邹雨一声不吭,可就在罗曼以为说动了的时候,邹雨那充满磁性与近乎冷漠的声音,宛若冰刀,直插心脏。
他说,“正是因为知道,才这么做……”
他皱着眉头问,“所以,懂了吗?”
邹雨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他别过头,不让自己跟罗曼对视,“所以你,永远也别原谅我——这是你目前唯一能为我做的。”
“别闹了!阿雨!”罗曼沉声说,声音近乎是吼出来的,吼得邹雨的心也跟着颤了颤。
难道只能这样了吗?
或许只能这样了吧。
最后,这些都化成一抹讥笑融进了他琥珀色的眼睛里。
“你也知道,我就喜欢打架斗殴……大家不都是玩玩嘛?这个动了真格,丢了半条命,下一个,不就更乖了吗?”
罗曼红着眼睛,微不可察地咬住了嘴唇内侧的软肉,不让自己发出声来,邹雨的声音又不停地传递过来:“还有,你怎么确定,我对我的前任们,不是像对你这样?”
“你只不过是我玩得最久的一个罢了。”他顿了顿,勾起一抹刺眼的弧度,“不过还得多亏了你,让我想开了,不会再去寻死了。”
他说着,眼睛涌上越来越多的血丝,眼睛干涩得恐怖。
眼神下垂,之后罗曼受伤的手腕就被他紧紧地攥在了手里,拿到了罗曼面前,惹得罗曼一阵吃痛。
但罗曼没有发出声来,邹雨冷漠的声音继续传来。
“好好看看你手上的疤,你倒真是我见过,最傻的人!第一次见你就是,没想到这么久了,还是没什么长进。”
手上的无力与疼痛比不上罗曼心里的那一阵抽痛,她缝了针没完全恢复的伤,被邹雨紧紧攥在手上,让她疼得好长时间接不上话来。
如果说之前的消失就像一把匕首插进她的身体里,那么此次见面就是将匕首拔了出来。
她用了很大的力才算是站定了身子,微微抬头狠狠地瞪着他,之后又紧紧地一捏拳。
“我懂了。”阿雨,如果这是你的决定,那么我尊重你。
既然你要把我推远,那我保证你永远都不可能把我拉回来。
她留下这句话,转身走了。
就在邹雨看着地面的时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他突然心脏一阵绞痛,对上视线时只听“啪”的一声,他的左脸颊立刻通红,五个手指印清晰可见。
随之一句刺耳的话,尽数入了耳,“我希望你记住,这是我提的分手!”
待他缓过神来去看罗曼时,一张干净、纯粹的脸上,一滴泪,刷的一下滑了下来。晶莹剔透的眼睛此时也被泪水弄得模糊不清,过往的快乐与美好仿佛被通通撕碎,只定格在了痛苦的回忆中。
之后,邹雨便转了学,X县的韶华一中,真的成了邹雨记忆中的韶华。
而邹雨眼中唯一的光也在罗曼跟他分手之后熄灭了。
时光的镜头,遥远的天际闪烁着忽明忽暗的灯火,喧闹的酒吧里觥筹交错,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固执地提着两个书包,穿过酒精味刺鼻的地方。
她知道她要找的人就在人群里,抽着烟、蹦着迪,可是她的步伐却从未停止。
而如今,他亲手将这个女孩越推越远,直到再也找不到……
“学姐,都过去了,”谭渝低低呢喃着,“有我在。”
晚风依旧一个劲地吹着,罗曼只觉得脑子一下子一片空白,那些无法释怀的,仿佛都在这一刻得到了宁静,而源源不断的温暖正顺着电话一点点传递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