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曼回来后不久，主办方的工作时间就到位了，一行人有秩序先后进了大堂。

　　“邹哥。”左凯见邹雨回来后就一直脸色不大好，关切地走了过来，叫了一声。

　　邹雨回头冲他点了点头，停下了步伐。

　　左凯脸上显现出一些纠结与犹豫，这些神情轻易地传递着他的想法——他在犹豫要不要开口问问情况，却又从邹雨的脸色隐隐得出了想知道的答案。

　　邹雨定定地看了看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眸越发深沉，下唇也在不经意间动了动，“凯子。”

　　左凯站定，触上那双眼睛后，刚想说出口的话兀自禁了言。

　　“真的是你做的吗？”

　　邹雨顺手掏了掏，上衣口袋里还装着那包人工制作的假烟，虽然已经过去了三年，却因为主人爱惜而被保护得很好，只是有很多被多次触摸的泛黄印记。

　　左凯闻言眼神明显晃动了一下，马上却又被快频率的眨眼掩盖了过去。

　　他下意识地瞥向别处，“邹哥你讲什么，我听不懂。”

　　邹雨神情没有什么变化，他掏出一根烟，细细地把玩着，之后冰冷而富有磁性的声音自口中吐出：“凯子，我一直想着你会跟我说，可是你却什么也不提、什么也不说。”

　　“你这样，我怎么帮你？”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冷得没有一点温度，眼神里原有的深邃也变成更加深沉，高挺的鼻梁衬得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左凯一下子定在了原地，左手不自觉地将手机又握紧了几分。

　　他的这些微表情自然瞒不过经验老道的邹雨，在邹雨脸色越发深沉之际，左凯低低地“操”了一声，然后抬眼，眼眶中充斥的红血丝越发鲜明。

　　“嫂子告诉你的？”左凯咬了咬牙，猩红的眼眶毫无悔改之意地抬头看向邹雨问道。

　　邹雨明显一愣，他拿烟稍稍顿了顿，然后才隐去眼中突闪过的惊讶，“瞒不住了你打算怎么做？拖M大下水？”

　　左凯冷哼一声，“不就被拉入黑名单，自己犯的错自己承担，不会连累M大的。”

　　他说着，眼中过于自信的光芒忽闪忽闪，轻易地没入褐色的瞳孔中。

　　邹雨明显在压抑着，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大多同行的人都识相地站在远处没有打扰，而Z大的人早已经进去。

　　终于，他在摸索着裤子口袋，将真正的烟叼上的时候，左凯摁下打火机，凑上前，打算替他点上。

　　他默默地看着左凯的动作，当火苗即将接近烟的时候，他突然很烦躁地用舌头将烟抬高了一点，接着便趁着左凯愣神的片刻功夫，用手将嘴里的烟抽走了。

　　左凯空中举着打水机的手微微顿了顿，才蓦地收回了。

　　“你怎么就那么确定？”邹雨冷声问道。

　　左凯神色这才恢复了正常，他回头往四周看了看，才回答说，“主办方的人我认识。而且，那些资料确实是Z大的人发给我的。”

　　邹雨的神情又是微一愣，才看向他，“是举报时说的史……仲蔚？”

　　左凯神情略微严肃地摇了摇头。

　　邹雨的脑海中毫无预兆地浮现出了一个人的脸，却又马上被否认掉了。

　　他没再问，左凯只能继续说道，“一个人找的我，我跟她做了交换，说是史仲蔚就是她要求的。”

　　“他怎么找上的你？”邹雨耐心性子，问道。

　　“以前见过她，就在M大认识的，是Z大的人，偶尔会有聊天。”左凯解释道，“后来刚好有天她看上了个人，那人就是史仲蔚，刚好渣了她，所以她就打算那么做了。”

　　邹雨眉峰微耸，显然觉得很扯，但是讲述的左凯却深信不疑。

　　他的眸色不由地冷上几分，不动声色地继续问道，“这个计划你想的？贼喊捉贼，里应外合？”

　　可怎么他觉得，到最后，会是一出美人计呢？

　　左凯哪里知道这些，他对自己的计划表示万无一失，“这个计划挺靠谱的，Z大的微电影为了保密，所有资料都由姓史的保管，她邮箱发给我那些文件，我弄一个小号假装是史仲蔚的号，之后再转发给自己大号，就可以作为证据，之后大号被盗，直接坐实了史仲蔚的罪名。”

　　“但是这个资料我们压根用不着，所以你们干脆直接告了Z大，认定他们拿不出证据，趁机将他们拉入黑名单？”

　　邹雨的声音此刻染上了沙哑的意味，眼里也有了些薄怒，在琥珀色的眼眸中不甚分得清。

　　左凯却丝毫察觉到，唇角勾起一抹弧度继续说道，“他们拿不出证据，迟早会被拉入黑名单。”

　　“我们可以借微电影剧本被盗为由，继续用我们原来的剧本……而且，就算被发现，这事我主办方的朋友兜得过去，大不了我被拉入黑名单，又没什么大不了……”

　　“嘭”的一声，左凯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拳，被打的左脸立刻红肿起来，他一时没站稳，直接一屁股被打到了地上。

　　“左凯！”邹雨的语气异常的冰冷，压抑不住的怒气自眼神中清晰地展露出来，拳头更是紧紧地捏着，用力到都能轻易地看出手部清晰而鲜明的线条。

　　左凯捂着脸，不可思议地“啧”了一声，用手重重地扫过脸颊的受伤处，从口中吐出一小口参杂着鲜血的口水。

　　“谁让你这么做了？”邹雨眼皮都没动一下，余光瞥过地上的血水，嘴角的弧度再度绷起，“你知不知道这样做很……”

　　左凯却没让他说完，从地上爬起，也不甘示弱地瞪向邹雨，“卑鄙吗？”

　　“呵呵……邹哥，我们干过的卑鄙事还少吗？别跟罗曼交往过就他妈把自己跟她归到一类了。”

　　左凯脸上的嘲笑未退，眼神也不甘示弱。

　　邹雨突然觉得心底的无力感更甚了，他看着左凯，突然想起了很多东西。

　　一些杂乱的、美好的、堕落的、开心的情景都一一在他脑海中闪过，他遇见罗曼之前的生活，和喜欢上罗曼之后的生活，简直就如两个极端，让他一下子得意忘了形。

　　直到现在，他才突然发现……

　　或许自己一早就是残破不堪的呢？

　　如若不是，他又为何会被亲生父母抛弃，又为何被养父当做骗保的工具人？

　　或许压根是自己配不上她呢？

　　所以他才会胆怯、会退缩、会自杀、会跟他最喜欢的人说出那句混蛋的“我不喜欢你了”。

　　最后，所有好的、坏的，都再也绑不住那个一心向前的女孩。

　　“你别进去了。”邹雨没有再理会左凯，他一个眼神，向M大一行人看去，便有两个人很听话地走了过来，拦住了左凯想要紧随的意图。

　　“邹哥，你干嘛？”左凯的眼中立马出现了与之天差地别的慌乱，他想要紧跟上去，双手立马就被制住了，压根动弹不得，于是，他只能大喊，“我不用你管！你别自作主张，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你他妈有什么资格管我！”

　　“放心，”邹雨微压、却带着的温度的声音传来，“只管你这最后一次。”

　　Z大已经走进主办方办公室很久了，建了很久一直未修缮的办公室破旧不堪，却透出一股淳朴的书香之气。

　　罗曼抬头微微看了看四周，便一眼盯住了坐在办公室尽头的一个翘着二郎腿的女人，约莫四十来岁。

　　她的头发慵懒地披着，脸上画着些淡妆，身上穿着的职业装也大方得体，露出洁白却微微有些颈纹的脖子，眼中更是没有目无一人，随意地扫视了他们一眼，做了一个“坐下”手势。

　　倒是一个M大的女生先行走上前去，套了近乎。

　　“姐姐可真年轻啊，看起来也就三十多岁的样子，果然是天生丽质。”

　　闻言，女人眼睛不耐烦地转了转，没有理会。

　　罗曼见状走上前去，朝女人微微鞠了一躬，便给M大剩下的人留了一边位置，安排着自己的人坐下了。

　　M大先来探底的女生见状也坐了下来，罗曼却没有落座。

　　她还站着，手里拿着那份文件袋，略一鞠躬就递到了女人面前。

　　“曾院长，这些是我们Z大最早的关于我们微电影剧本的相关资料。”

　　女人微微别下眼，瞄了一眼桌子上的文件袋，厚度虽然不算厚，但是却还是给了人一定的视觉冲击。

　　她点了下头，罗曼便将资料拿出来递给了曾院长。

　　“这是我们按照时间顺序整理出来的资料，我们学校……”

　　倒是对面女生先动怒了，她看了一眼资料，立马说道，“曾院长，主办方一向在支持原创、打击抄袭，凭借这些微不足道的资料根本就不能证明什么。他们先盗取的我们剧本，这些资料自然是为了防止被举报而留的后手了。”

　　谭渝不动声色地一瞥面前女生，勾了勾唇角，“那请问，你们剧本最初的构思什么时候出来的？”

　　女生立马报了一个时间。

　　曾院长捏着资料的第一面，就有剧本的一个大纲，跟后来的精修剧本相差无几，而剧本大纲的拍照时间却比女生说的时间早了半个月。

　　曾院长的脸色微动，原本只打算随意一瞥的资料，一时间多了份有意思的东西，她便继续翻看了下去。

　　女生立马觉察到自己说错话了，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通红了一片。

　　她也在参与微电影的拍摄，心里自然清楚这份剧本的来由，不仅如此，M大这次来的人除了邹雨之外，都清楚地了解这其中的内幕。

　　罗曼自然知道这么简单的一个问题，肯定不能让曾院长就判他们Z大没有抄袭。

　　而且，她更加清楚地知道，面前的这份资料难以让曾院长回心转意，现下，也便只能拖着时间，等待付晓晓的关键性证据了。

　　女生立马躲闪罗曼的目光，就听见罗曼不紧不慢、彬彬有礼的声音再度传来，“我们Z大也不是平白无故就能受不白之冤的，既然这剧本是你们的，那你们肯定会有拍摄的内容，哪怕只是一个片段吧。”

　　罗曼紧接着追问道，“同学，你说这剧本是你们的，那你可以出示一下你们微电影拍摄的相关片段吗？”

　　她说着，脸上绽放出一些笑意，简单的马尾辫也在她微一偏头下打了下来，那双晶莹剔透的眼睛准确地盯住女生的眼眸，逼得对面女生一对上视线，立马别开了头。

　　“那个……我们的资料……在……”

　　女生的眼珠子转了转，眼底的慌乱伴随着吐出的字只增不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