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仲蔚就是被罗曼那双眼睛迷住的。
其实与其这么说,不如说那双眼睛就像是他的光,在漆黑的黑里支撑他一次又一次站起来。
他患有轻度夜盲症,一到晚上都会用手电筒或者借助路灯行走。
喜欢上罗曼,恰好因为他这个病。
那是大一上期的一天晚上。
刚开学没多久,跟班里的人不是很熟。
当他一个人留下来关教室灯的时候,意外就这样发生了。
整个学校陷入了未知的黑暗。
他当时眼前一黑,就觉得自己瞎了,什么东西都看不到,一点光也没有。
史仲蔚愣在了原地整整半分钟,才后知后觉地去摸手机,可是手机却没电了,他去掏手电筒,也掏不到,近乎以为自己就这样瞎了。
他是想着待在原地等待电来,可是每一分每一秒都显得那样难熬。
他只能静静地将自己抱作一团,好抵御无尽的黑暗。
耳边只有蝉在乱叫,一声一声,突然被无限放大……那些隐藏在内心深处的东西,也悄无声息地钻进每一个角落。
因为是夜盲症的缘故,他万事都会准备得很充分,并未感受过黑暗的可怕,可那晚,还来不及未雨绸缪,事故就这样发生了。
他原先以为,他是什么都不怕的。
可那时才记起,原来他还是怕黑的。
怕眼前一片迷茫、怕一个人呆在没有光的地方、怕见到黑暗。那些被光芒掩盖的过往总会在黑暗的时候悄无声息地回来,侵袭他的大脑。
五脏六腑都像被侵蚀,他止不住地发抖,浑身战栗,却一滴泪也掉不出来。
泪水就仿佛干涸了一样,悲伤却如泪涌,不止不休。
他依旧记得那夜很冷、很冷。
可能因为是初春,也可能因为刚下过雨,空气里的冷风在一个劲地吹。
而他也终于确定,他再一次被世界抛弃了。
当他以为就会一直这样的时候,黑夜中悉悉索索的声音响了起来。
“有人吗?有人吗!”他用了全部的音量,整个教学楼都能听到他绝望却又充满希望的呼喊在回荡。
但是一阵窸窣过后,四周又悄无声息,连蝉鸣都听不见了。
良久……
可事实才过去了一两分钟。
“史仲蔚?”
然后一滴泪划破漫漫长空。
这一声,声音干净却带着点颤音,一下子将他从黑暗中拉了出来。
他听见稀里哗啦的冲水声,匆匆忙忙小跑鞋子的拖拉声,最后是极为干净清脆的一声,在小声唤着他的名字。
那声音小而带着点羞涩,却又是那么的坚决,一字一字走进他的心里。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名字是那样好听。
“罗曼?是你吗?”
那人没有应,焦急地说道,“我是……”
然而这声还没说完,他急于站起来,一时间从一个略微高的地上摔了下去,之后,就扑进了一个瘦小的怀抱。
“史仲蔚,”她惊呼,声音回荡在教室间,给了他力量,“摔伤了吗?摔哪里了?摔得疼吗?”
月光照进教室内,在史仲蔚的世界里仍是模糊一片,他分辨不清任何东西,只能隐隐地判断出她的位置。
他没作声,只是抿了抿唇,默默地伸出手,马上就感受到了一双比他小许多的手回握住他,指尖透着滚烫的温度,让人忍不住靠近。
他近乎是所有的重量都压在了她的身上。
行走之时都能听见她微微的喘息声,但她却没有埋怨半句。
“我……”他的声音微微发颤,不经意间将自己所有的软弱都展示了出来,“别丢下我好吗?”
她的声音也同样发颤,“你放心,我不会丢下你,永远不会。”
虽然这是他那时候极想听到的话,可是在听到后,他却是突然地冷笑了一声,“说的那么好听,你还不是会走?”
而那人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我不走,我就在你身边。”
史仲蔚默默地闭上了眼,这时候,眼睛闭上与不闭上并没有任何不同。
她也不再说话,扶着他,步子格外的小心。
他感受着她的步子,想象着她此时的样子,黑暗也能被赶跑,泪水也渐渐干涸。
“说到做到。”他捏了捏罗曼泛着温度、细嫩的手。
那双手马上更紧地握住他,“我说到做到。”
用行动证明了她的话。
在这期间,他们前半段路沉默了半晌,一直都走了一半的路程,才终是聊了下去。但大多是史仲蔚在说,罗曼在听。
那些难以启齿的过往,在黑夜里发着黝黑却无法忽视的光。
“我……我有夜盲症……”
罗曼怔了怔,史仲蔚能感觉到她停了一下,但又继续扶着他往下走,并没有想象中的惊讶,只是一声不吭、静静等待着后文。
一条十分钟路程的路,竟被走成了半小时,而这半小时,他将自己一切不堪的回忆都讲了出来。
罗曼选择了不啰嗦,也不回话,反常地变成了个安静的小女孩,默默地听着,有时候间或说上一两句,却句句都钻进他的心坎。
路上有月光相随,史仲蔚朝扶着自己的罗曼看去,她微微抬头,那双眼睛亦如今天这般晶莹透亮,其他的,他便什么也看不清了。
他是一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幸运的是,他和妈妈一直生活得很好,虽然穷、虽然节省,但是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一切的变故都发生在一年级上期的一个黑夜,他和妈妈被一个司机接到了一个豪宅,之后妈妈就指着一个人说:孩子,这是你父亲。
在那之后,她们母女就开始了寄人篱下的噩梦。
他一夜之间被迫接受了这个外来的父亲和无所不能的母亲是小三的事实,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哥哥的欺压、后妈的仇视、父亲的轻视接踵而至。
这一切都让他喘不过气来。
也是一个黑夜,妈妈生病离世,他才知道之前他所承受的那些,跟以后的比起来根本算不得什么。
妈妈是在他读二年级离世的,他甚至都没有见上最后一眼,父亲的正妻就将他的母亲匆匆火化。
他哭着求后妈告诉她母亲被埋在哪里,苦苦求了三天,却被告知连骨灰都被洒进了一条小河,再也寻不见踪迹。
他在河里疯狂地挣扎了几天,后来便生了大病,高烧烧了几天几夜,最后还是叫他活了过来。
父亲正妻的儿子却没能幸免,传染上他的风寒之后,直接一命呜呼了,他一下子就从不受重视变成了家里的独子。
“亲戚朋友都说我可怜,一个九岁的孩子没了亲娘、后妈不爱、爹也不爱……可是我压根不需要他们的同情……”
“这世界上最不值钱的就是同情……要是真的同情,倒是做些什么啊,嘴上说的比谁都漂亮,还非要装作一副圣母的模样,遇谁都可怜一番……呵呵……”
史仲蔚在说这些过往的时候,从来不换那个人父亲,只是称“那个男人”。
“那个男人自从车祸之后就不能生育,我无疑就成了家里唯一的儿子。”他口气里的轻蔑显而易见,眼神更是感觉随时可以将人千刀万剐。
罗曼也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握紧了他的手,呼吸都格外小心。
他的头稍稍偏了偏,感受到罗曼的力度之后,笑了笑,眼神一下子又仿佛恢复了正常。
但那只是一瞬间,在继续讲下去的时候,他又恢复了难以接近的模样,眼神里都带着几分狠戾。
后妈一口咬定是他杀了自己的儿子,那个男人更是坚信不疑,可是又苦于自己不能生育,后继无人,只能将一切的事都咽回了肚子里。
只是两人对视时,纵使是只有八岁的他也能察觉到来自那人强忍着的厌恶与疏远。
史仲蔚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是罗曼却能想象得到。
他不愿将他的“家里人”对他做的事说出来,但是那些事她却能想象得到,不觉替他心疼着,却感觉自己什么都做不到。
史仲蔚也没有再执着于家里的事,转而讲一些他在学校发生的事。虽然零零散散他却讲得极其清楚,有时候还会自嘲地哼哼两声。
当他继续讲着的时候,一向不言语的罗曼却站住,定定地拉住了他。
在黑暗中史仲蔚感觉到有人停下,一句话就这样埋藏在了他的心底。
有些人会因为一句话,而喜欢一个人很久、很久,甚至是一辈子。
他就是那样的人。
而面前这个瘦小的女孩,正轻喘着,声音里带着哽咽——
“史仲蔚,你不坏。”
其中的诸多情节他都记得不大清楚,可是这句话他却一直都记得尤为清晰。
他没有问过半句他坏不坏的话,只是讲自己小时候干过的事和周围人对他的评价,她却言简意赅地说出了他的心声。
那个无数次小时候他呐喊的问题的答案:他不坏。
他真的没想到,当自己都放弃自己,给自己一个坏标签的时候,既然还有人能看透他的内心,寻找他残存的善良。
小时候,他一直都被认作坏孩子——一个杀了自己同父异母哥哥、企图一个人霸占家产的小孩子。
家里人、班上人、亲戚、甚至陌生人都是这么评价他的,他自己也就把自己认定在了这个位置,小学更是无恶不做。
一直到高中得知后妈企图独吞家产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变坏,正中了她精心布置的圈套。
他这才痛改前非,将自己的坏脾气隐藏起来,变成人缘好、老师爱的好孩子,甚至花尽心思去得到那个男人的重用。
可是尽管在外人眼里他已经足够优秀,他自己一直给自己的定义仍是“坏”。
因为“坏”,骂他没家教的老师当天被破碎的玻璃划破了脸;因为“坏”,他到处追女生,却交往不足一月就甩了人家;因为“坏”,他讨厌一个人就千方百计让所有人孤立那个人,喜欢一个人就威胁那个人只能喜欢自己;更是因为坏,他逼疯了他的后妈,最后在后妈的葬礼上撕开隐藏的外壳,发了疯似地大笑……
可是那天,罗曼对他说,“史仲蔚,你不坏。”
她说他生活的这片天是已经腐烂了的天,而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我会给你看世上最美的天空。”
她说:阿蔚,你值得拥有最美的蔚蓝色。
之后,她抓紧他的手,踮脚凑近了他。
手上微微潮湿的触感、颊边柔软的触碰、耳畔温热的呼吸……他的触觉、听觉、嗅觉都一下子灵活起来……
在漆黑不见光的黑夜里,那根蹦着的弦一下子就在一声心跳后,断了。
取而代之,是越发清脆动听的一句话:“阿蔚,你不坏。”
怎么会不坏呢?
脸颊又是一阵滚烫,心间也流出点点暖意,史仲蔚笑了笑。
看着面前正在和他聊天的罗曼,他心想:要是你知道我跟你讲的那些坏事全是我故意为之,不知道你还会不会这么想?
这么想着,那个场景仿佛又在重现——微弱的月光下,她那一双温柔而剔透的眼睛,泛着点点星光。
此后,那点星光便一直荡漾在他的心间。
这让史仲蔚一度在想,让她那天遇见他是不是上天对她的惩罚啊?
可是他史仲蔚想要的东西,总要不顾一切得到它。
罗曼并不知道史仲蔚在想什么出神,小声叫唤了一声,“班长?”
他才回过神来,“别这么叫我,刚开学那会怎么叫的,现在就可以怎么叫。”
罗曼有些不懂,笑了笑,“还是叫你班长吧,我一直都这么叫的。”
不远处,付晓晓眼眸垂了垂,厚重的镜片遮住了一双漂亮的眼睛,但那眼睛即使戴上眼镜,也依旧泛着点点星光。
她只是轻轻一瞥,目光一触及史仲蔚,便极速地瞥开了。
耳畔声音云云:
有人调侃道:“你是不是喜欢咱们班班长啊?”
有人嘲讽道:“晓晓,别看那边了,除了声音跟罗曼一样,其他可是一点都比不上她。”
有人安慰道:“世上名草多的是,别单恋那一根葱了。”
有人则鼓励说:“晓晓,别听他们的,我就觉得你一定能追得上我们班长的。”
终是调侃嘲讽的声音占了上风,她摇了摇头,取下眼镜,一股脑将头埋进手臂里,接着一声短小却有力的话语传来——“史仲蔚,你等着,我不会轻易放弃的,我一定会追到你的。”
声音虽小,但心坚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