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妙呆坐在地上，意识开始恍惚。

　　现在的一切，多么像五年前的情形。

　　同样正值期末，同样身边没有能依靠的人……

　　校园论坛里的那个帖子，已经挂了三天，早已全校皆知。

　　走在路上的那些目光，跟中考那几天时一模一样。

　　苏妙闭上眼，眼睛干涩得紧，竟是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心里泛起了酸意，又带着钝痛。

　　连着筋带着肉，好像又要被撕裂开来。

　　她扭头，望向窗外。

　　「上天啊，难道我的代价付出得还不够吗？」

　　为什么五年了，还是不肯放过她？

　　难道是因为，她还是不可自拔地爱上了顾宇，这些年来享受着顾宇的关怀，所以要惩罚她？

　　可是……

　　如果没有顾宇，她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父亲至今还是植物人，母亲也已经去世了。

　　所有亲戚都不肯收留她，只有顾宇抓住了她，给了她一个新家。

　　没有了顾宇，天大地大，她也再无一处心安的地方了。

　　手机忽然开始震动。

　　苏妙懒得去看，径直走进卧室，打开电脑，打开了一个空白文档。

　　盯着眼前的空白文档半天，她终于抬手，打下了两个字。

　　【遗书】

　　【哥，对不起。

　　我以为我已经度过了最黑暗的时光，未来只会越来越好。

　　但没想到，意外比未来更早。

　　我还是五年前的那个我，脆弱、无能，没有一点长进。

　　其实想想，这几年你被我拖累成现在这副社畜的样，我每天都想骂自己。

　　你应该是骄傲的，光鲜亮丽的，什么时候都不会弯下腰，不会为了赚钱戴上人情世故的面具。

　　我的离去对你也算是解脱了。

　　别急着否认，我知道你不是这么想的，但对我来说是这样。

　　你解脱了，我也解脱了。

　　千万不要自责，也不要怪任何人。都是我的错。五年前我爸的事，不是你的错，是吴正烨的错。三年前我妈的事，更不是你的错。包括我的抑郁症，其实也跟你没关系。

　　其实，三年前，你看到我爬上阳台那次，并不是我第一次想要自杀。】

　　屏幕光反射在苏妙脸上。

　　此刻的她，看上去却异常平静。

　　【我爸的事并不是我想自杀的主要原因，中考那几天的舆论风暴才是。

　　四面八方、铺天盖地的舆论、目光，我逃不掉，躲不开，才是我想要逃离这个世界的原因。

　　我早就不怪你了。

　　就算那天你没有告诉我爸，我都住院了，他早晚会知道。

　　很抱歉那个时候，我对你说了很多过分的话……】

　　手机一直在响。

　　苏妙却置若罔闻，目光始终盯在屏幕上。

　　【哥，这两年我零零散散攒了几十万，回头转你卡上。等有机会，你给自己赎身吧。

　　不要再当电商主播了，去当律师，去走你喜欢的路。这是我最后的愿望，请你一定要实现。

　　对了，学校展览墙上有副画是送你的，有机会的话就去看看吧。

　　最后，希望你尽快放下我，拥抱自己的生活。

　　我爱你。】

　　苏妙的指尖一顿。

　　过了很久，她轻敲键盘，删掉了最后三个字。

　　遗书已经够沉重了，没必要再把她隐瞒着的感情也加上。

　　谁也无法轻易放下一个很爱很爱自己的人。

　　这份爱，与她的遗愿相悖。

　　就让她带着对顾宇的爱，消失在这个世界吧。

　　写完这封遗书，苏妙来到衣柜前，找出了顾宇之前送她的长裙，走出了卧室。

　　很快，洗手间里响起了淋浴的水声。

　　水流劈头盖脸地浇在头上、脸上、身上，记忆又在瞬间跳回到五年前顾宇跪着道歉的那个夜晚。

　　看着他跪下，那一刻，苏妙的心……碎了。

　　一切都回不去了。

　　记忆开始混乱起来。

　　画面一下又跳转回了吴正烨欺负她的那个时候。

　　身上恶心、肮脏的触感，像是跗骨之蛆，竟然再次死灰复燃！

　　哗哗的水声里，响起了沉闷的动静。

　　随后，哭声渐起。

　　新的一年，她就快满20岁了。

　　去年的生日，她还偷偷想着明年，就到了法定可以结婚的年纪了。

　　还有半年。

　　可她等不到了。

　　她将死在黎明前的黑夜，那是光照不到的地方。

　　就像五年前那条小巷。

　　只不过，这次，顾宇不会再披着光出现了。

　　换下五年不变的宽松卫衣，穿上一次都没穿过的漂亮长裙，苏妙给自己化了一个精致的妆。

　　然后，转身走进了厨房。

　　……

　　她已经失去身体的控制权了。

　　……

　　关于心理、抑郁症方面的道理，苏妙全部都懂。

　　过去，她的情绪、行为、思想还会进行挣扎，想要争夺身体的控制权，阻止自毁行为发生。

　　可挂断电话后，脑海中的那根弦发出了清脆又微弱的声响。

　　啵——

　　断了。

　　意识仿佛又一次离开了身体，没有任何情绪，就这么看着自己的手拿起了水果刀。

　　砰！

　　忽然，外面的大门被拍响。

　　苏妙浑身一个哆嗦，意识竟然瞬间回到了体内。

　　刹那间，她望向门口，泪流满面。

　　砰砰砰！

　　拍门声急促，又用力。

　　门外，似乎还响起了什么声音。

　　苏妙整个人瞬间跌坐在地，记忆不受控制地回到了五年前。

　　中考前那几天，大门也是这样被重重拍着、捶着。

　　门外传来的是吴正烨家属的破口大骂。

　　什么难听的话都有！

　　她和母亲把桌子、电视机都搬过去堵住门，母女俩吓得瑟瑟发抖，生怕外面的人进来。

　　咔——

　　混乱的记忆再次强行挤出另一个画面。

　　中考完后的那天晚上，她也是像现在这样，走进了厨房，拿起了刀。

　　是母亲发现了她的异常，扑过来死死抱住她。

　　那时候，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地看着母亲。

　　“妈，我真的不想活了。”

　　——

　　砰砰砰！

　　“苏妙！我知道你在里面！开门！”

　　——

　　母亲浑身颤抖着看着她，哭着、抱着她，无助又绝望地扯开嗓子。

　　“救命……救命啊……”

　　谁来救救她女儿……

　　——

　　苏妙颤抖着，把刀，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对准颈动脉。

　　——

　　轰！

　　一声巨响。

　　出租房的门被生生踹开。

　　门外走廊上的光洒落进这片黑暗。

　　——

　　“妙妙！”

　　一声凄厉的大喊。

　　——

　　苏妙扭头。

　　泪眼中只能看清来人轮廓。

　　——

　　一道身影冲着她跑了过来。

　　同样披着光，像个骑士一样。

　　是……

　　陈林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