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妙脸色惨白，踉跄着回到了出租屋。

　　随着大门被重重关上，她像是被抽空了气的气球，瞬间散了架，跌坐在地。

　　今天是阴天。

　　没有阳光，出租屋里的色调是低饱和的灰绿色。

　　跟她最后一次看到父亲苏承合时的色调一样。

　　那是那件事后两天发生的事。

　　吴正烨死了。

　　听说，身上被捅了一刀，后脑勺被开了瓢。

　　而嫌疑人只有一个——她爸，苏承合。

　　不少人亲眼看到，苏承合拿着一把刀到处找人问吴正烨在哪。

　　而后……一晚上没有回来。

　　他像是突然失去了踪迹。

　　所有人都在说，他肯定是畏罪潜逃了。

　　但苏妙不信！

　　她爸虽然人比较冲动，可她不相信他会杀人！

　　比起父亲畏罪潜逃，她心里还有一件更害怕的事。

　　不知道为什么，就当做是父女之间的心电感应。

　　她总感觉，她爸出事了！

　　“……妙妙，你伤还没好，回医院吧，妈求求你了……”

　　身后是母亲心碎的声音。

　　苏妙头上缠着绷带，一瘸一拐地来到了事发地附近，机械地、缓慢地、远远看着现场。

　　吴正烨死在城乡交界处的一片废弃工地上。

　　前面不远处是荒废的居民区，后面是脏乱差的网吧、快餐店一条街。

　　那时候，这块地方刚拆迁。

　　本来监控在小县城就还没普及，更何况是这种废墟地。

　　苏妙沿着那片废弃工地，走了小半天。

　　天色渐暗。

　　工地呈现出那种低饱和的灰绿色。

　　她穿着病号服，一直走到了那幢废弃居民楼下。

　　抬头，望着眼前的居民楼。

　　“妙妙，警察已经搜过了，你爸不在这。”

　　母亲在身后，眼泪就没有停过。

　　可这一切，苏妙都没空去管。

　　她盯着眼前的废弃居民楼，恍惚间，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吴正烨之前踹坏了人家一颗蛋，是因为那个男生来找他“报仇”。

　　他把人家女朋友强了，事后还对外洋洋得意地炫耀着当时的场景和滋味。

　　好像……事发地，就在这种废弃居民楼里。

　　一个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吴正烨好像很喜欢在这种废弃居民楼里厮混。

　　那昨天晚上，爸爸找上来的时候，他们会不会并不是在不远处那个工地。

　　而是……在这里？

　　苏妙走了进去。

　　仔仔细细找了一圈，一无所获。

　　她不清楚自己是松了口气，还是更加担忧。

　　紧接着，她直接穿过破开的墙来到剩下那栋居民楼前。

　　母亲跟在她身后。

　　忽然，前面的身影停了下来。

　　紧接着，浑身颤抖起来。

　　“妈……妈……”

　　喑哑的声音像是生生挤出来一般，破碎又难听。

　　苏妙死死盯着前方一个拐角处。

　　一大滩黑褐的血渍中，熟悉的身影躺在那里，面无血色，双目紧闭……

　　是爸爸。

　　这一瞬间，苏妙眼前一黑。

　　心里紧绷着的某根弦，终于还是断了。

　　她爸爸果然没有逃。

　　他只是……

　　腿一软，苏妙跌坐在地，死死盯着苏承合惨白的脸。

　　他的眼眶、嘴角，还有发青的淤血。

　　苏妙闭上眼。

　　只觉得世界在这一刻崩塌了。

　　她爸……死了……

　　因为她，因为要替她讨回个公道，她爸……

　　身后，母亲终于也走了上来，一看到眼前这一幕，顿时捂住了嘴。

　　母女俩齐齐陷入了崩溃！

　　家里的顶梁柱，最深情专一的丈夫，最疼女儿的父亲，没了……

　　母亲嚎啕大哭着扑倒在父亲身上。

　　苏妙跌坐在原地，眼睛空洞地看着眼前这一切。

　　她缓缓抬头。

　　父亲摔下来的位置，正对着一个没有扶手的楼梯。

　　这个地方确实很偏很偏。

　　如果从正门走进来的话根本不会发现角落里还有这么一具……

　　就在这时！

　　母亲忽然直起了身子。

　　她颤抖着摸着苏承合的手腕，很快又换到了颈动脉。

　　然后，她的眼泪，暂停了一刻。

　　“妙妙……快……快打120！”

　　“你爸他还活着！”

　　像是在坠入深海后，忽然探照进来一缕强光。

　　苏妙猛的瞪大了眼睛，手忙脚乱地去拿母亲散落在地的包，翻出了手机。

　　急救车的鸣笛，再次响彻这片荒废的地段。

　　当天晚上。

　　人民医院急救室外。

　　鲜红的“手术中”三个字，始终没有熄灭。

　　护士进出了几次，病危通知书连续几次发了出来。

　　母亲瘫坐在地，几乎晕倒。

　　这是苏妙第一次来到医院的手术室外。

　　她漠然地望着那些进进出出的身影，漠然地站在外面，漠然地盯着那盏信号灯。

　　祈求、呐喊、大哭……

　　脑海中，这些情绪全部都在同时进行。

　　脸上的红肿还没有消散，后脑勺还在隐隐作痛。

　　她已经一天两夜没吃过东西，没有喝过水，没有睡过觉。

　　唯一渴求的，就是现在。

　　上天啊！

　　求求你了！

　　不管要付出多少代价，只要爸爸能活下来……

　　只要能活下来，要我怎么做都行！

　　可是，上天听不到。

　　她心底的呐喊已经响彻了天际，可上天还是听不到。

　　听到的，只有吴正烨的父母。

　　“杀人凶手！你们还我儿子命来！”

　　头发再次被人从后面拉住，苏妙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紧接着，身上落下一顿拳打脚踢。

　　一个身材丰腴的女人哭花了眼，不管不顾地带着她、踢着她。

　　母亲尖叫着爬过来，拼命护住了她。

　　那些拳打脚踢就全部落在了她的身上。

　　没有人帮她们。

　　所有人都跟那天傍晚校门口一样，作壁上观。

　　可是……

　　“你们有证据吗！”

　　她喑哑着，终于喊出了声。

　　苏妙回抱住身上的母亲，双目迸射出愤怒的光。

　　她死死盯着那些吴正烨的家人，一字一句质问着他们。

　　“我爸现在就躺在里面，生死未卜！”

　　“你们儿子从小为非作歹，什么坏事没干过！可我爸就是个体育老师！从来没犯过事！”

　　“如果是我爸杀的他，那请问又是谁把我爸从楼上推下来的！”

　　这一刻，苏妙声音带着哭腔，却振聋发聩。

　　她死死盯着那些人。

　　心里的委屈，早已汇成汪洋大海。

　　明明她才是受害者！

　　明明她才是受害者啊！

　　为什么吴正烨的父母可以这么理直气壮地对她和妈妈拳打脚踢！

　　为什么他们有脸一口一个“杀人犯”地指控她爸！

　　就算是死，他也是死有余辜！

　　可谁来救救她爸！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警察的声音响起。

　　“现场留下的那把凶器上的指纹，确实是苏承合的。”